"你——太狡猾了。"
沈辭說了這句話。然後在院子裡站了很久。
團的燒退了。一切回歸正常。
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那碗藥。那張紙條。那扇微開的窗。
沈辭把它們收了起來。沒有扔。也沒有燒。
她告訴自己——只是留著。不代表什麼。
日子又過了兩天。
第三天下午。
沈辭出門去茶山看秋茶的收成。回來的時候走的鎮西那條路。
經過清風茶舍門口。
她本來——不想經過這裡的。但今天鎮東那條路在修下水。繞不過去。
遠地——她看到茶舍門口的台階上。
裴行蹲在那裡。面前攤著一張大竹匾。上面鋪著茶葉。正在翻曬。
手指一片一片地撥著。很仔細。
陽光落在他身上。月白長衫沾了茶漬。袖口挽著。露出的手腕上——還有修橋時磨出來的傷。結了痂。
沈辭的腳步慢了一點。
只是一點。
裴行察覺到了動靜。抬起頭。
四目相對。
隔著半條街的距離。
裴行的手停在竹匾上。沒有起身。沒有迎上來。沒有叫她。
只是看著她。
目光里——什麼都沒有。沒有討好。沒有期待。只有一種很安靜的東西。
沈辭的腳步——沒有加快。也沒有停。
她走過去了。
走到茶舍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
裴行低下了頭。繼續翻茶葉。像是默認她會走過去。不會停。
但她停了。
"裴行。"
裴行的手——一僵。
他抬起頭。看著她。
沈辭站在三步之外。手裡提著從茶山帶回來的樣品袋子。臉上沒什麼表情。
她張了張嘴。
裴行看著她的唇形。心跳快了一拍。
"昨晚的藥——"
她的聲音很淡。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費了很大力氣。
"謝了。"
兩個字。
說完。她轉身就走了。
步子很快。像是說完就後悔了。
裴行蹲在那裡。手裡攥著一片茶葉。
捏碎了都不知道。
十三從門裡探出頭來。
"主子——她剛才是不是——"
"嗯。"
"她說——謝了?"
"嗯。"
十三的眼睛瞪大了。
裴行慢慢站起來。看著沈辭遠去的背影。
她走得很快。幾乎是在逃。
但她停了。
她開口了。
她說了"謝"。
從他來到清河鎮到現在——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對他說一個不是罵人的字。
裴行垂下手。手心裡全是碎茶葉。
他的嘴角——彎了。
很輕。很短。但是真的。
"十三。"
"屬下在。"
"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十三咽了口唾沫。"屬下看到了。"
"她說謝了。"裴行又重複了一遍。
十三的嘴角抽了一下。主子您要說幾遍。
"主子——高興歸高興。但別——"
"我知道。"裴行收回目光。蹲回去繼續翻茶葉。"不能得寸進尺。"
"是。"
"她今天能停下來——說明前天晚上的事。她認了。"
"認了?"
"認了我去過。認了我幫了忙。"裴行的手指重新撥著茶葉。動作很輕。"她沒罵我。沒扔東西。沒說跳河。"
十三點了點頭。
"這就夠了。"裴行的聲音低了。"夠我再撐很久了。"
十三看著他。
堂丞相。被人說了一聲"謝"。就夠撐很久了。
以前——百官上表稱頌他。他連眼皮都不抬。
如今——一個女人淡的兩個字。讓他笑了一下午。
"主子——接下來呢?"
"沒有接下來。"裴行站起來。把竹匾端進去。"她說謝了——我就收著。不多要。"
"可——"
"十三。"裴行看著他。"一步一步來。她今天能說謝。明天也許能——不繞著我走。後天也許能——跟我正常說一句話。"
"那要多久?"
"不知道。"裴行把茶葉收好。"但比之前——快了。"
十三嘆了口氣。
好吧。快了就快了。
雖然這個"快"——可能是從一年縮短到了半年。
但對裴行來說——已經是天大的進步了。
"主子——七號從京城來信了。"
"說"
"副相那邊——頂不太住了。有幾個御史開始參您了。說您告病不朝。曠職太久。"
裴行的眉頭動了一下。
"怎麼參的?"
"說您——借病偷安。不理朝政。有辱相位。"
裴行冷笑了一聲。
"讓他們參。"
"可——陛下那邊——"
"陛下不會動我。"裴行的聲音淡了。"他巴不得我不在京城。我不在——他才能安心。"
十三想了想。也對。
裴行在朝——天子如坐針氈。裴行不在——天子樂得自在。
"那——繼續撐著?"
"撐著。"裴行坐到櫃檯後面。"我說了三個月。還有一個多月。"
"可沈將軍——快到了。"
裴行的手指頓了一拍。
沈珩。
沈辭的兄長。邊關將領。
來了——事情就更複雜了。
"到哪了?"
"過了蘇州。最多——十天。"
裴行閉了一下眼。
十天。
"十天之內——"他低聲說。"至少讓她不再把我當敵人。"
十三看著他。
"主子——這難度有點大。"
"我知道。"裴行睜開眼。"但沈珩來了——他不會給我任何機會。"
"那——怎麼辦?"
裴行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對面那扇封死的窗戶。
"她今天說了謝。"他的聲音里有一絲笑意。"這是一個口子。"
"我不能把這個口子撕大——但我可以讓它不合上。"
十三點頭。
"屬下明白了。"
"明天——"裴行轉身。"給她的茶山那邊送一批新的曬茶架子。"
"這——又是幫她——"
"不。"裴行搖頭。"以茶館的名義訂的。不是幫她。是——合作。"
十三愣了。"合作?"
"我的茶館。需要供貨。她的茶山。有好茶。"裴行的眼裡閃了一下。"生意上的合作——她不會拒絕。"
十三的眼睛亮了。
"主子——您這腦子。"
"去辦。"
"是。"
十三轉身走了。
裴行一個人站在窗邊。
對面。拾芳齋。
她剛回去。門開著。能看到裡面有人影走動。
"沈辭。"他無聲地念。
"你說了謝。我收到了。"
"很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