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
她在心裡念了一聲。沒有恨意。也沒有原諒。只是——念了一下。
然後——走了。
那天晚上。雨停了。月光從雲層後面鑽出來。灑在清河鎮的青石路面上。
青禾站在後院。看著沈辭屋裡的燈滅了。
她沒有回自己屋。而是——轉了個方向。朝巷口走去。
她要去做一件事。一她猶豫了很久的事。
——
清風茶舍後門。
青禾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抬手敲了兩下。
門開了。
十三站在門後。面癱臉上難得露出了一絲意外。
"你——"
"我找你。"青禾的聲音壓得很低。"有話問你。"
十三看了看左右。側身讓了一步。
"進來說。"
青禾進了後門。兩個人站在茶舍後院的廊下。月光照著兩個人的影子。
十三抱著胳膊。靠在柱子上。
"問吧。"
青禾深吸了一口氣。
"你家主子——以前。對我家夫人。到底怎樣?"
十三的表情微變了一下。
"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想知道。"青禾看著他。"我跟了夫人這麼久。她從來不提以前的事。但我看得出來——她心裡有道坎。那道坎——是你家主子造的。"
十三沉默了一會兒。
"你知道了——又能怎樣?"
"我不知道怎樣。"青禾的聲音輕了。"但我想知道——她的恨,到底值不值得。"
十三看著她。看了三息。
然後——嘆了口氣。
"你坐。"
他指了指廊下的台階。
兩個人坐下了。
月光照在面前的院子裡。裴行在二樓。燈亮著。不知道在做什麼。
"主子他——"十三的聲音低了。"從小。沒人教過他什麼叫感情。"
青禾看著他。沒有打斷。
"裴家你知道嗎?"
"知道。京城望族。"
"對。望族。"十三冷笑了一聲。"但那個家——比冰窖還冷。"
"主子的父親——老裴相。一輩子只認權力。他把主子當棋子養。三歲開始讀經史。五歲開始學權謀。七歲——就被帶去看刑場。"
青禾的手指縮了一下。
"七歲?"
"對。"十三的聲音沒什麼波瀾。但眼神暗了。"老裴相指著刑場上那些人對主子說——'記住。這就是弱者的下場。你要做強者。強者不需要感情。'"
青禾的後背有些涼。
"主子的母親呢?"
"死了。"十三說。"主子八歲那年。病死的。但我後來聽說——不是病死。是被老裴相逼死的。"
青禾愣了。
"逼死?"
"具體的我不知道。"十三搖頭。"但主子從那以後——就再沒跟人親近過。"
"他的世界裡——只有棋盤。只有勝負。只有怎麼活下去。沒有人教過他——怎麼對一個人好。"
青禾沉默了一會兒。
"所以——他對我家夫人——"
"不是不在意。"十三打斷了她。聲音重了一度。"是——根本不知道怎麼在意。"
青禾看著他。
"你這話——什麼意思?"
十三的手指攥了一下。像是在猶豫要不要繼續說。
最終——他還是說了。
"你家夫人在裴府的時候。我是看著的。"
"她每天給主子送飯。主子從來不吃。"
"她每次在燈下等他回來。他進門連看都不看一眼。"
"她生病了——他不知道。她哭了——他不知道。她在府里受了委屈——他不知道。"
青禾的拳頭攥緊了。
"那他知道什麼?"
"他知道——朝堂上誰在算計他。他知道——哪個大臣可以拉攏。他知道——怎麼在天子面前走鋼絲。"
十三的聲音帶了一絲苦澀。
"但他不知道——自己的妻子,在他身邊活得有多難。"
青禾的眼眶熱了。
"那就是——不在乎。"
"不一樣。"十三搖頭。"不在乎的人——不會在失去之後瘋掉。"
青禾抬起頭。
"瘋掉?"
十三看著她。月光照在他面無表情的臉上。但那雙眼睛——有東西在閃。
"夫人走之後。主子——瘋了整半年。"
青禾愣住了。
"半年。"十三重複了一遍。"整半年。"
"他把夫人的院子封了。一草一木都不許動。所有東西——原封不動保留著。"
"桌上的茶杯。架上的書。衣櫃裡的衣裳。梳妝檯上的首飾。全部——不許人碰。"
青禾的手指微顫了一下。
"然後呢?"
"然後——他每天晚上。處理完政務。不管多晚。都會去那個院子坐一會兒。"
十三的聲音低到了極點。
"就坐在她以前坐的那把椅子上。一個人。對著空房間。坐到天亮。"
青禾的眼淚——啪地掉下來了。
她趕緊擦了。
"你別騙我。"
"我騙你做什麼。"十三看著她。"我跟主子十幾年。從沒見他那個樣子。"
"他不吃飯。不睡覺。下朝就把自己關起來。誰的話都不聽。"
"有一次——我聽到他在院子裡說話。我以為有人在。推門進去——"
十三頓了一下。
"就他一個人。對著空氣。在說'對不起'。"
青禾的鼻子酸得不行。
"他知道他錯了?"
"知道。"十三點頭。"但知道得太晚了。"
"人都走了。他才發現——那個每天給他送飯的人。那個每晚在燈下等他的人。那個從來不抱怨的人——是他這輩子唯一在意過的人。"
青禾看著地面。月光在青石板上落著。涼的。
"那——他為什麼不去找?"
"找了。"十三說。"翻遍了整個京城。翻遍了所有沈家的舊部。翻遍了每一個她可能去的地方。"
"找了多久?"
"從她離開那天起。到現在——一天沒停過。"
青禾抬頭看著二樓那盞燈。
裴行的影子映在窗紙上。坐著。一動不動。
"他現在——是真的想彌補?"
"不只是彌補。"十三的聲音沉了。"他是——把命擱在這裡了。"
"什麼意思?"
"他告病不朝。把相位往外推。朝中那些人——恨不得生吞了他。他現在等於是把後背亮給所有敵人。"
十三看著青禾。
"他不在乎。"
"他說——命都可以不要。但她必須安全。團必須安全。這兩個人活著——比他活著重要。"
青禾沉默了很久。
夜風吹過。涼的。
"你跟我說這些——是想讓我轉告夫人?"
十三搖了搖頭。
"我不敢讓你轉告。你轉告了——你家夫人會覺得我在替主子賣慘。"
"那你為什麼告訴我?"
十三看著她。很認真。
"因為你問了。"
"也因為——我不想看她一直恨下去。"
"恨——太累了。不管是恨別人。還是被恨。"
青禾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我該走了。"
"嗯。"
她走了兩步。停了。
"十三。"
"嗯?"
"他——真的每天晚上去她院子坐著?"
"真的。"
"坐了半年?"
"坐到來清河鎮的前一天。"
青禾的背影頓了一下。
然後——大步走了。
——
回到拾芳齋。
青禾站在沈辭屋門外。手抬起來。又放下。
告訴她嗎?
不告訴?
十三說的那些話——在她腦子裡轉來轉去。
"不是不在意。是不知道怎麼在意。"
"他瘋了半年。"
"每天晚上去她院子坐到天亮。"
"對著空氣說對不起。"
青禾的手攥緊了。
她想起了以前在裴府的日子。
那時候——她也恨裴行。
恨他對夫人的冷漠。恨他讓夫人在那個冰冷的後宅里熬了三年。恨他眼裡只有柳葉。只有朝堂。唯獨沒有她家小姐。
但現在——
"他是個從小沒人教過愛的人。"
青禾想起了一件事。
有一次。很早以前。夫人剛嫁進裴府不久。
夫人給裴行做了一碗麵。端過去的時候。裴行正在看公文。
他接過碗。放在桌角。沒抬頭。
夫人等了一會兒。笑著說:"趁熱吃。"
裴行"嗯"了一聲。繼續看公文。
那碗面——從熱到涼。從涼到冷。裴行一口沒動。
夫人在門口站了很久。最後——自己把碗端走了。
那天晚上。青禾看到夫人一個人坐在窗前。沒有哭。但眼眶紅的。
"姑娘——別難過。"
"不難過。"夫人說。笑了一下。"他忙。"
那個笑——青禾到現在都記得。溫柔的。包容的。心碎的。
如今——
裴行每天給團泡茶。給鎮上修橋。半夜翻窗給團換帕子。
如今他會了。
但晚了。
"晚了——就真的不行了嗎?"
青禾站在門外。想了很久。
最終——她沒有敲門。
轉身回了自己屋。
燈滅了。
但她一整夜——沒有睡著。
——
第二天一早。
沈辭起來的時候。發現青禾的眼圈有點黑。
"昨晚沒睡好?"
"啊——是。翻來覆去的。"
沈辭看了她一眼。沒多問。
但青禾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夫人。"
"嗯?"
"您——有沒有想過。他以前那樣對您——也許不是故意的?"
沈辭的手停了。
她慢慢轉過頭。
"你什麼意思?"
青禾咬了咬唇。
"我是說——也許——他不是不在乎您。是——不會。"
沈辭看著她。目光沉了。
"誰跟你說的?"
青禾低下了頭。
沈辭盯著她看了三息。
"你去找十三了。"
不是問句。是肯定句。
青禾的臉白了。
"夫人——我——"
"他跟你說了什麼?"
"他說——主子從小沒人教過他——"
"夠了。"沈辭打斷了她。
青禾不敢說了。
沈辭轉過身。背對著她。
"不管什麼原因。傷害就是傷害。"
"夫人——"
"刀砍在身上。你跟我說那把刀不是故意的——傷口就不疼了嗎?"
青禾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沈辭站了一會兒。
"以後不許再去找十三。"
"是。"
沈辭走出了屋子。
走到院中。陽光照在臉上。
她的表情——平靜如水。
但她的手——在袖子裡。攥成了拳頭。
"不是故意的。"
"不會在意一個人。"
"瘋了半年。"
這些話——像石子一樣。顆一扔進了她心裡那片死水中。
泛起了漣漪。
她不想承認。
但那些漣漪——確實在擴散。
"沈辭。"她對自己說。"別心軟。"
對面。清風茶舍的門開了。
裴行端著一壺茶。坐到門口的老位置。
翻開書。
沒有往這邊看。
沈辭看了一眼。
只一眼。
然後轉身進了鋪子。
"娘——今天吃什麼——"團從後面跑出來。
"你說呢?"
"包子!肉包子!"
"好。去叫青禾買。"
"好——"
團跑了。
沈辭一個人站在鋪子裡。
看著櫃檯上的帳本。
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不是故意的——"
她心裡那個聲音。怎麼都按不下去。
"那又怎樣?"她咬了咬牙。"不是故意的——就能當沒發生過嗎?"
不能。
但——
也許——
"夠了。做生意。"
她拿起了筆。開始對帳。
窗外。陽光正好。對面的茶香飄過來了。
淡的。
她沒有關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