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夠了。做生意。"
沈辭對自己說了這話。白天的日子照常過。鋪子照常開。客人照常來。
但夜裡——不一樣了。
入夜。沈辭早哄團睡了。自己也躺下。
閉上眼的那一刻——她以為自己能安穩睡一夜。
但不到一個時辰。
夢來了。
——
火。
到處都是火。
裴府後院。漫天的紅。熱浪一陣一陣撲在臉上。
她在跑。
肚子裡的孩子在踢她。一下。又一下。
"來人——救命——"
沒有人。
偌大的裴府。空蕩的。
丫鬟不在。侍衛不在。
裴行——不在。
濃煙灌進喉嚨。她劇烈咳嗽著。摸著牆往外走。但每一個方向——都是火。
房梁——裂了。
她抬頭。
一根燒斷的橫樑——正朝她砸下來。
"不——"
她護住了肚子。
然後——
轟。
——
"啊——!"
沈辭猛地坐起來。
渾身冷汗。衣裳濕透了。貼在後背上。
心臟——像是要從胸口跳出來。
她大口大口喘著氣。雙手——在抖。
"娘——?"
旁邊。團被吵醒了。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爬起來。
"娘——你怎麼了——"
沈辭看著他。
小的臉。睡得皺巴巴的。大眼睛困得半睜半閉。
她猛地把他摟進了懷裡。
"娘——"
"沒事。"沈辭的聲音在抖。"做了個夢。"
團被她摟得緊緊的。有點喘不過氣。
但他沒有掙扎。
小手反過來。拍了拍沈辭的後背。
"娘不怕。團在。"
沈辭的眼淚——啪地掉了。
她把臉埋在團的小肩膀上。無聲地哭。
團感覺到了肩膀上的濕意。
"娘——你哭了——"
"沒有。"
"騙人。"團的小手摸到了她的臉。濕的。"娘哭了。"
沈辭吸了吸鼻子。抬起頭。
"做了個不好的夢。"她擦了臉。"沒事了。"
"什麼夢?"
"很久以前的事。"
團歪著小腦袋。想了想。
"是壞人欺負娘了嗎?"
沈辭看著他。
"有——火。"
"火?"團的眼睛瞪大了。"著火了?"
"嗯。很大的火。"
"娘——受傷了嗎?"
沈辭沉默了一息。
"受了。"她摸了摸團的頭。"但後來——好了。因為有你。"
團握住她的手。使勁握了握。
"以後團保護娘。不讓火燒娘。"
沈辭笑了一下。眼淚還掛在臉上。
"好。"
團又往她懷裡拱了拱。
"娘——睡。團守著你。"
沈辭摟著他。慢慢躺下。
但她沒有閉眼。
天花板在黑暗中模糊著。那股灼燒的感覺——還殘留在身上。
不是真的。
她知道不是真的。
那前世的事。
但每一次做這個夢——都像重新活一次。
火。煙。絕望。裴行不在的空蕩蕩的府邸。
還有——肚子裡那個拼命踢她的孩子。
她低頭看了看團。
他已經又睡著了。小嘴微張。呼吸均勻。
這是她拼了命生下來的孩子。
在火場裡。在絕望中。在沒有人來救的那一夜。
她一個人。爬過碎瓦。翻過著火的窗框。煙燻得幾乎窒息。
然後——在巷子裡。生下了他。
那天晚上。裴行在哪?
在柳葉那裡。
柳葉裝病。說頭疼。裴行——去了。
而她一個人在火里。
"我恨你。"
沈辭無聲地說出這三個字。
不是對團說的。
是對那個不在場的人。
"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我有多害怕。"
"你知不知道——我差一點就死在那裡了。"
"你知不知道——團差一點就沒有機會來到這個世上。"
眼淚又湧上來了。
她使勁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出聲。
"青禾說——你不是故意的。"
"十三說——你不懂怎麼在意一個人。"
"可是——裴行。"
"不懂——就可以不在嗎?"
"不會愛——就可以讓人死嗎?"
沈辭閉上了眼。淚從眼角滑進了耳朵里。涼的。
她怕的——不只是過去。
她怕的是——重蹈覆轍。
如果她心軟了。如果她回頭了。如果她再信他一次——
然後——他又不在了呢?
下一次——是她和團團一起死嗎?
"不行。"
沈辭的手攥緊了被角。
"我不能賭。"
她賭不起。她一個人的命——無所謂。但團不行。
"娘……"團在夢裡嘟囔了一聲。小手抓著她的衣角。
沈辭深吸了一口氣。
"不會再讓任何人傷你。"她低聲說。"任何人。"
——
第二天。
沈辭的眼圈有點黑。但精神還行。
團倒是記憶力驚人。一大早就拉著青禾說。
"青禾姐——娘昨晚做噩夢了!"
"啊?"青禾看了沈辭一眼。
沈辭搖了搖頭。"沒事。"
"是火——大火——"團比劃著名。"娘很害怕——"
"團。"沈辭打斷了他。"去玩。"
團團嘟了嘟嘴。跑了。
青禾走到沈辭身邊。
"夫人——又做那個夢了?"
沈辭沒回答。
"多久沒做了?"
"三個月。"沈辭的聲音淡的。"上次做——是剛來清河鎮那會兒。"
"怎麼突然又——"
"不知道。"沈辭打斷了她。"也許是——最近想太多了。"
青禾看著她。欲言又止。
"想說什麼就說。"
"夫人——會不會是因為——他在這裡。所以那些事——又被翻出來了。"
沈辭的手指頓了一下。
"也許。"
她站起來。走到櫃檯後面。拿起了帳本。
"但不管怎樣。日子照過。"
"夫人——"
"青禾。"沈辭看著她。"你昨天去問十三的事。我不怪你。但我告訴你——"
她的聲音冷了一度。
"就算他有一千個理由。一萬個苦衷。我在火里差點死的時候——他不在。這就夠了。"
青禾低下了頭。
"是。"
"別再提了。"
"是。"
沈辭翻開帳本。第一頁。
手指還在微顫。
她深吸了一口氣。按住了。
——
對面。
清風茶舍。
十三站在二樓門口。
"主子——昨晚。對面那邊有動靜。"
裴行正在寫字。手停了。
"什麼動靜?"
"半夜——有尖叫聲。像是——做噩夢。"
裴行的筆尖頓在紙面上。墨洇開了。
"誰?"
"沈——蘇娘子。"
裴行慢慢放下筆。
"後來呢?"
"後來安靜了。應該是團哭了一聲。然後就沒動靜了。"
裴行看著桌面上洇開的墨跡。黑的。一點一擴散。
"她做噩夢——是常事嗎?"
十三猶豫了一下。
"昨晚青禾來找過屬下。"
裴行抬頭。
"她問了什麼?"
"問——主子以前對夫人怎樣。"
裴行的喉結動了一下。
"你說了?"
"說了。"十三看著他。"屬下覺得——該讓她知道。"
裴行沒有生氣。
他只是沉默了很久。
"她——會告訴沈辭嗎?"
"不確定。"
裴行站起來。走到窗邊。
對面的鋪子開著門。沈辭的身影在裡面走動。
看不清表情。
"她做噩夢。"裴行的聲音很低。"夢的——是火嗎?"
十三沒有回答。
但兩個人都知道答案。
"那場火——"裴行的手指扣在窗框上。指節發白。"是我沒能阻止的。"
"主子——"
"我那天——去了柳葉那裡。"裴行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柳葉說頭疼。我去了。"
"然後——她在火里。"
"一個人。"
"帶著我的孩子。"
他的額頭抵在窗框上。
"十三——你說。這種事。她怎麼可能原諒我?"
十三張了張嘴。
說不出話。
"她恨我——是對的。"
裴行閉上了眼。
"做噩夢都是因為我。"
窗外。陽光照在青石路上。暖的。
但裴行的臉——冷的。
"主子——您別——"
"我沒事。"裴行直起身。"去泡茶。開門了。"
"是。"
十三轉身下樓。
走到樓梯口。回頭看了一眼。
裴行站在窗邊。手垂在身側。
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但那隻垂著的手——在發抖。
十三咬了牙。下了樓。
"唉——"
他嘆了口氣。
這兩個人——一個做噩夢。一個站在窗口看著對面心碎。
隔著一條街。
近得很。
遠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