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嘆著氣下了樓。
日子又過了三天。
石橋——徹底修好了。
全新的橋面。平整的石板。兩側加了石欄杆。比原來的橋寬了一尺有餘。
鎮上的人都去看了。嘖稱讚。
"裴老闆這橋修得——比縣衙修的還好——"
"可不是嘛——這石料都是從外地運來的——"
"人家自掏腰包——三百多兩——眼都不眨——"
沈辭沒有去看。
但第四天。她不得不過橋。
茶山那邊送了一批新茶樣來。要她親自過去驗。必須走鎮東的路。必須過橋。
上午。沈辭帶著青禾出了門。
走到橋頭的時候——腳步慢了。
橋確實修得好。石板嚴絲合縫。欄杆打磨得光滑。
她走上橋面。目光隨意地掃了一眼欄杆。
然後——停了。
橋欄右側。最外面那一根。
上面刻了字。
沈辭走過去。低頭看。
一行字。刻得不深。但很工整。像是一筆一划用刀刻上去的。
"此橋護此鎮,如吾護妻。"
十個字。
沈辭的腳——定在了那裡。
"夫人?"青禾走過來。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也愣了。
"這——"
"別念出來。"沈辭打斷了她。
青禾閉了嘴。
沈辭盯著那行字。
刻痕不深。刀工不算好。有幾個筆畫歪了——像是手不太穩。或者——不太會用刻刀。
但每一個字都很用力。一筆一划。認真真。
"此橋護此鎮——"
"如吾護吾妻——"
沈辭的手指——不自覺地伸出去。碰了一下那個"護"字。
石頭是涼的。但刻痕的邊緣——有一點粗糙。像是反覆描過。
"走了。"她收回手。轉身繼續走。
"夫人——"
"走。"
兩個人過了橋。往茶山方向去了。
——
但這件事——不可能只有她看到。
中午。她從茶山回來。再次經過那座橋的時候——
橋上多了好幾個人。
都圍在那根欄杆旁邊。指點點。
"哎呀——你們看——這是不是那個茶館老闆刻的——"
"'此橋護此鎮,如吾護吾妻'——嘖——"
"這是說給誰聽的呀——"
"還用說嘛——對面那個蘇娘子唄——"
"天哪——這也太浪漫了——"
幾個大嬸圍在那裡。嘴都合不攏。
沈辭經過的時候——被人看見了。
"蘇娘子!"張嫂眼尖。一把拽住了她。"你看到那欄杆上的字了沒?"
"沒注意。"沈辭的臉色平的。
"騙人——你肯定看到了——"張嫂笑得滿臉褶子。"那個裴老闆——真是個實心人——把心思都刻石頭上了——"
"跟我沒關係。"沈辭抽回了胳膊。
"怎麼沒關係——他說的'妻'不是你是誰——"
"張嫂。"沈辭的聲音冷了。"我沒嫁人。"
張嫂訕笑了一聲。但眼裡那個"我不信"的表情——明晃晃的。
沈辭懶得解釋。大步走了。
回到鋪子。關上門。
靠在櫃檯上。
"蘇娘子——"小翠從後面探頭。"外面好多人在說橋上那行字——"
"關門。"
"啊?現在?還沒到關門的時候——"
"把前面的窗關了。"
小翠縮了縮脖子。趕緊去了。
沈辭一個人站在櫃檯後面。
手撐著桌沿。
"此橋護此鎮,如吾護吾妻。"
這十個字——像是長了腳。在她腦子裡轉來轉去。趕都趕不走。
"裴行——你就不能消停點嗎。"
她捏著眉心。
信——寫了。
橋——修了。
字——還刻石頭上了。
刻在石頭上——就是永久的。
以後這座橋在清河鎮一天。這行字就在一天。全鎮人都會看到。
所有人都會知道——有個男人。修了這座橋。然後在上面刻了一句——"如吾護吾妻"。
這比寫信厲害。
信可以燒。東西可以扔。話可以不聽。
但石頭——
你總不能半夜去把人家橋欄鑿了吧?
"無賴。"沈辭咬牙。"真正的無賴。"
——
下午。顧明軒來了。
他雖然說了"退出"。但朋友還是照做的。該來還是來。
進門的時候——臉上有一絲微妙的笑。
"你看到了?"沈辭抬頭。
"整個鎮都看到了。"顧明軒坐下。"我來的路上被三撥人問——'你看到橋上那行字了沒'。"
沈辭的太陽穴又跳了。
"還有人問我——'蘇娘子到底什麼時候答應裴老闆'。"
"我沒答應任何事。"
"我知道。"顧明軒笑著搖頭。"但鎮上的人不這麼想。"
沈辭的手指在桌面上敲著。篤篤。
"他就是故意的。"
"嗯。"顧明軒點頭。"但——效果確實好。"
沈辭抬眼瞪了他一下。
"你不是退了嗎?怎麼還替他說話?"
"不是替他說話。"顧明軒笑得坦然。"是客觀評價。蘇娘子——這個男人。手段確實高。"
"什麼手段——不就是臉皮厚。"
"臉皮厚也是本事。"顧明軒站起來。"好了。我就是來看看你。走了。"
他走到門口。停了步。
"對了——沈將軍快到了吧?"
沈辭點頭。"這幾天應該就到了。"
"那——到時候事情可能更熱鬧。"
"什麼意思?"
顧明軒轉過頭。笑了笑。
"你哥要是看到橋上那行字——裴行那張臉怕是又要挨一拳。"
沈辭愣了一下。
然後——嘴角不受控制地彎了一下。
很快又繃回去了。
但顧明軒看到了。
他沒說什麼。笑著走了。
——
傍晚。
沈辭關鋪子門。
對面。裴行照常坐在門口。
今天他沒有泡茶。手裡拿著一把小刀。在削一塊木頭。
沈辭看了一眼。
他的手——纏了布。左手食指和中指。白色的布條。
她記起來了——橋欄上那些字。刻痕歪的那幾筆。是因為手不太穩。
不是不會用刻刀。
是——手受傷了還在刻。
沈辭收回目光。把最後一塊門板插上。
哐。
關門了。
她站在門後。靠著門板。
"如吾護吾妻。"
這五個字——在黑暗中浮起來。
沈辭閉上了眼。
"不代表什麼。"
她又說了這句話。
第三次了。
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少了點底氣。
"娘——"團從後面跑來。"今天橋上好多人——都在看字——"
"你也看了?"
"嗯!"團點頭。"但是團不認識——青禾姐念給團聽的——"
沈辭的眼角抽了一下。
"青禾——"
遠處傳來青禾心虛的聲音。
"夫人——團非要問——我沒辦法——"
沈辭深吸一口氣。
"那你聽了——覺得怎麼樣?"她低頭看著團。
團想了想。很認真。
"像是——對娘說的。"
沈辭沒有否認。
"可是——那個叔為什麼刻在石頭上呀?"
"因為——"沈辭的聲音輕了。
"他怕我忘。"
團歪著腦袋。
"娘會忘嗎?"
沈辭看著黑暗中那扇關死的門。
門外。對面。那個人還坐在那裡。削著木頭。手上纏著帶血的布條。
"不會。"她說。
聲音很輕。
"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