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孩子——像你。"
沈珩說了這話。在沈辭家住下了。
後院收拾了一間廂房出來。簡單置了張床和桌椅。軍人不挑。有個睡的地方就行。
當晚。團纏著沈珩講打仗的故事。講了三個。團才肯閉眼。
沈辭站在門口看著。心裡安定了不少。
有哥在——她不是一個人了。
但第二天一早——沈珩又出門了。
"哥——你去哪?"
"有事。"沈珩的臉色沉著。"你不用管。"
沈辭看著他的方向——對面。
"哥——你昨天已經打了——"
"昨天是替你出氣。今天——是把話說清楚。"
沈辭張了張嘴。沒攔住。
沈珩已經大步走了過去。
——
清風茶舍。
裴行今天沒有坐在門口。他在裡面。左臉腫著。敷了藥。顏色發青。
十三正在幫他換藥。
"主子——這個角磕到了骨頭——要不請個大夫——"
"不用。皮外傷。"
"可這腫得也太——"
門被推開了。
沈珩站在門口。今天沒穿勁裝。換了件靛藍長袍。但腰間的刀——還在。
十三的手一抖。紗布掉了。
"沈將軍——"
"出去。"沈珩看著十三。
十三看了裴行一眼。
裴行點了下頭。
十三退了出去。關上門的時候。手心全是汗。
茶館裡。只剩兩個人。
沈珩拉了把椅子。坐到裴行對面。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茶桌。
裴行的臉腫著。但坐姿依然端正。目光平靜。
"看來——打一拳不夠。還得挨罵?"裴行的嘴角動了一下。牽動了傷口。微抽了口氣。
"你還笑得出來?"沈珩的聲音冷得像刀。
"不是笑。是——腫了。表情不太受控。"
沈珩盯著他看了三息。
然後——伸手。把腰間的刀抽出來。
往桌上一放。
哐。
刀鞘撞在桌面上。茶杯晃了一下。
裴行看著那把刀。沒有變臉色。
"你要殺我?"
"我想。"沈珩的聲音低了。"你知不知道——我在邊關收到消息說我妹'死了'的時候。差點帶兵回來屠你裴府。"
裴行的手指微縮了一下。
"後來——接到她的信。知道她沒死。逃出來了。"沈珩的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怒意。"我沈珩守了三年邊關。打了十幾場仗。死了無數兄弟。我以為——至少家裡人是安全的。"
"結果——我唯一的妹妹。差點死在自己丈夫的府里。"
裴行低下了頭。
"你有什麼話說?"沈珩問。
"沒有。"
"沒有?"
"你說的都對。"裴行抬起頭。看著他。"是我的錯。全是。"
沈珩冷笑了一聲。
"你倒是痛快。"
"不是痛快。"裴行的聲音啞了。"是事實。"
沈珩看著他。那張腫了半邊的臉上——沒有狡辯。沒有推諉。
只有——認。
"裴行。"沈珩把刀從桌上拿起來。刀尖朝下。點了點桌面。"我跟你說清楚。"
"我妹妹現在過得很好。有鋪子。有朋友。有孩子。不需要你。"
"你的出現——對她來說是負擔。是噩夢。是傷疤被人一次撕開。"
裴行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你要是真為她好——就該消失。"
裴行沉默了三息。
"我消失了——她就真的好了嗎?"
沈珩一愣。
"血影閣的殺手。是我清的。"裴行的聲音低了。"柳葉派來的七個人。如果我不在——誰來擋?"
沈珩的瞳孔縮了一下。
"你以為她在這個小鎮上就安全了?"裴行看著他。"柳葉在京城。她的手——伸得比你想像的長。"
"那是你的爛攤子——"
"對。"裴行點頭。"是我的。所以我來收。"
"你收完——就該走。"
"我走了——下次呢?"裴行的聲音里有一絲東西。不是反駁。是——懇求。"下次再來人。誰來擋?"
沈珩的手攥緊了刀柄。
他知道——裴行說的不是沒有道理。
他自己是軍人。調防有變。不可能永遠留在清河鎮。
但——
"這不是你留下的理由。"沈珩的聲音硬了。"你可以派人保護她。不必親自——"
"我不放心別人。"
"你——"
"沈將軍。"裴行站起來。走到沈珩面前。
兩個人面對面。
裴行低了半個頭。但目光是直的。
"你可以打我。罵我。甚至殺我。"他說。"但我不會走。"
"除非——她親口對我說。'裴行,你走。我一輩子都不想再見到你。'"
"她說了——我立刻走。絕不回頭。"
沈珩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血絲。有疲憊。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執著。
"你——瘋了。"沈珩低聲說。
"也許。"裴行沒有否認。
沈珩看了他很久。
然後——把刀收回了腰間。
"裴行。"他轉身往外走。
"在。"
"這是最後一次警告。"
沈珩的聲音從門口飄過來。冷得像冬天的風。
"她以後哭一滴眼淚——我就卸你一條胳膊。"
"她再受一次傷——我取你的命。"
"不論你是丞相還是什麼——我沈珩的刀。不認身份。"
裴行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
"好。"他說。"我記住了。"
沈珩走了。
沒有回頭。
裴行站在原地。良久。
他低頭看著桌面上被刀尖點出來的那個小坑。
伸出手。摸了一下。
"十三。"
十三從門外冒頭進來。一臉緊張。
"主子——他沒動刀吧——"
"沒有。"裴行坐回去了。"把茶續上。"
十三趕緊倒茶。手還有點抖。
"他怎麼說的?"
"他說——她再哭一滴眼淚。就卸我一條胳膊。"
十三的手一哆嗦。茶水灑了。
"那——"
"所以——"裴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以後——不能讓她哭了。"
十三看著他。
這個男人——被打了一拳。被威脅了一次。被指著鼻子罵了。
結果——他的關注點是"不能讓她哭了"。
"屬下——"十三的嗓子裡有點堵。"屬下明白了。"
"嗯。"裴行放下茶杯。"明天——送一筐新摘的橘子去拾芳齋。沈將軍剛來。路上辛苦。讓他補。"
十三的嘴角抽了一下。
"主子——他剛打了您。您給他送橘子?"
"大舅子嘛。"裴行的語氣淡得像在說天氣。"該孝敬還是得孝敬。"
十三深吸了一口氣。
"主子。屬下真心問您一句。"
"說。"
"您——有沒有覺得自己變了?"
裴行想了想。
"變了。"
"哪裡變了?"
"以前——被人打了。會讓人消失。"
十三點頭。是以前裴行被人冒犯——那人第二天就會從京城蒸發。
"現在——被人打了。想著給人送橘子。"
裴行自己都笑了一聲。很輕。很無奈。
"怪她。"
"——怪誰?"
"沈辭。"裴行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她把我變成了這樣。"
十三沒接話。
他轉身去收拾剛才灑的茶水。
背對著裴行。偷偷擦了一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