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努力。"
裴行說了這話。
團從那天起——跑茶館跑得更勤了。
沈辭知道。但沒有像以前那樣嚴厲地阻止。
因為——沈珩在。
有沈珩盯著。裴行不敢越界。團也不會有危險。
她只是交代了青禾。
"一刻鐘一報。團做了什麼說了什麼。全告訴我。"
"是。"
於是。青禾成了"線人"。
每天回來匯報——
"今天裴行教團認了三個字。"
"今天裴行給團折了只紙鶴。"
"今天裴行教團用筷子。團把豆子夾飛了。裴行沒生氣。還笑了。"
沈辭聽著。沒什麼表情。
只是——偶爾會問一句。
"他……教了什麼字?"
"'天''地''人'。基礎的。"
"嗯。"
這天下午。團又從茶館回來了。
小臉紅撲撲的。興奮得不行。
"娘!"
"什麼事。"
"團今天學會寫字了!"
"哦?寫什麼了?"
團從身後掏出一張紙。展開。舉到沈辭面前。
紙上——歪歪扭扭的墨跡。
一個字。
"娘"。
筆畫不對。橫不平豎不直。"女"寫得像個圈。"良"少了一點。
但能認出來——是"娘"。
沈辭看著那個字。手指——微顫了一下。
"誰教你寫的?"
"叔叔教的!"團驕傲得很。"叔叔說——'娘'字最重要。要第一個學會!"
沈辭的喉頭動了一下。
"叔還說什麼?"
團歪著腦袋想了想。
"叔叔說——'你娘是世上最好的人'。"
沈辭的眼眶——燙了一下。
她接過那張紙。看著上面那個歪歪扭扭的"娘"字。
筆跡是團的。但旁邊——有一行小的。淺的鉛筆印。
是裴行用鉛筆寫的範字。讓團描著寫。
那個範字寫得很工整。一筆一划。比裴行平時寫公文的字——還要認真。
"娘——你喜歡嗎?"團仰著小臉。眼裡全是期待。
"喜歡。"沈辭的聲音輕了。"寫得很好。"
"真的?"團跳了起來。"那團明天再寫一個!寫什麼好——"
"你想寫什麼就寫什麼。"
"那——寫'團'!團要寫自己的名字!"
"好。"
團開心地跑了。去找青禾顯擺他的"作品"。
沈辭一個人拿著那張紙。站在櫃檯後面。
看了很久。
"你娘是世上最好的人。"
他對團說了這話。
他沒有說"叫我爹"。沒有說"你爹很想你"。沒有說任何——越界的話。
他只是——教團寫了一個"娘"字。
然後告訴團——你娘最好。
沈辭把那張紙小心地折好。放進了抽屜里。
和那些信。那張紙條。那沓密報。放在一起。
抽屜越來越滿了。
她關上抽屜。
"不代表什麼。"
第四次說了。
但這一次——連她自己都不太信了。
——
第二天。
團果然又去了茶館。
這次青禾跟著。站在門口。遠看著。
裴行坐在桌邊。面前鋪了一張紙。磨好了墨。
團爬上凳子。握著毛筆。
"叔——今天寫什麼?"
"你昨天說——想寫自己的名字。"
"嗯!寫'團'!"
"好。看著。"裴行拿起筆。在旁邊的紙上寫了一個"團"字。
團盯著看了一會兒。然後——自己開始寫。
筆桿在他小手裡搖晃晃的。第一筆——歪了。
"沒關係。重來。"裴行的聲音很耐心。
團又寫了一遍。第二筆——又歪了。
"叔叔——好難——"
"慢來。不著急。"
裴行伸出手。輕輕扶著團的小手。帶著他一筆一划地寫。
"這一橫——平的。穩一點。"
"這一豎——直的。往下落。"
"最後這個口——圓一點。"
團跟著他的手。歪扭扭地寫完了一個"團"字。
抬起頭。小臉上全是汗。
"叔叔!寫完了!"
裴行看著那個字。笑了。
"好。比昨天進步了。"
團開心得不行。又舉起紙看了看。
然後——
"叔叔。"
"嗯?"
"團還想寫一個字。"
"什麼字?"
團的小臉認真了。想了一會兒。
"寫——'爹'。"
裴行的手——停在了半空。
"叔叔教團寫'爹'好不好?"
裴行看著那雙大眼睛。
喉結滾動了一下。
"為什麼想寫這個?"他的聲音啞了。
"因為——"團低下頭。小手攥著筆桿。"別的小朋友都有爹。他們的爹教他們寫名字。"
"團也想——讓爹看到團會寫字了。"
裴行的視線——模糊了一瞬。
他把那一瞬的情緒壓下去了。
"好。"他說。聲音幾乎聽不見。"叔叔教你。"
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一個"爹"字。
手——不太穩。
"父"寫得很慢。一撇一捺。像是在刻。
團沒注意到。只是認真地盯著看。
"團——你來。"
團握著筆。開始寫。
裴行的手覆在他小手上。帶著他一筆一划。
"這一撇——"
"這一捺——"
"下面——'多'字。兩個'夕'——"
"叔叔——這個字好難——"
"不難。"裴行的聲音低低的。"你寫得很好。"
團吭哧吭哧地寫完了。
歪歪扭扭的。但能認出來。
"爹"。
團舉起紙。看了看。
然後——把紙轉向裴行。
"叔看!"
裴行看著那個字。
看了很久。
"寫得好。"他說。
團的下一句話——像一顆小石子。扔進了深水裡。
"叔——團能把這個字送給你嗎?"
裴行愣了。
"為什麼——送給我?"
團低著小腦袋。聲音小的。
"因為——王奶奶說你是團的爹。"
"雖然娘說不是。"
"但團覺得——是。"
"所以——這個字。送給你。"
裴行的手——垂在膝蓋兩側。整個人——一動不動。
他看著那張紙上歪歪扭扭的"爹"字。
然後——伸出手。接過來了。
"謝謝。"
兩個字。碎的。
"叔叔——你又要哭了——"
"沒有。"裴行偏了一下頭。"眼睛進灰了。"
"騙人——明就是——"
"嗯。"裴行笑了。很輕。"騙人的。"
他把那張紙——小心地折好。放進了胸前的衣襟里。貼著心口。
"團"
"嗯?"
"這個字——我收著。永遠收著。"
團咧嘴笑了。露出小米牙。
"好!"
門口。青禾看著這一幕。
眼眶紅了。
她轉過身。擦了擦眼睛。
回去——要不要告訴夫人呢?
她猶豫了一下。
"算了。"她深吸一口氣。"回去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