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回去再說。"
青禾猶豫了一整路。
最後——還是說了。
晚上。團睡了。沈辭在對帳。
青禾端了杯茶進來。放在桌上。然後——沒走。
沈辭抬頭看了她一眼。
"有話說?"
"嗯。"青禾搓了搓手指。"今天——團在茶館。寫了個字。"
"什麼字?"
"'爹'。"
沈辭的筆——頓了。
"然後——把那張紙。送給了裴行。"
沈辭的手指微緊了一下。
"他收了?"
"收了。放在胸口。"青禾的聲音很輕。"說——永遠收著。"
沈辭看著面前的帳本。數字模糊了。
她沒有說話。
青禾等了一會兒。見她不開口。試探著問了一句。
"夫人——您生氣嗎?"
沈辭沉默了三息。
"不生氣。"
青禾有點意外。
"團——想認他。"沈辭的聲音平了。"我攔不住。"
"那您——"
"我沒說答應。"沈辭放下筆。"我只是——不生氣了。"
青禾看著她。
不生氣。
這三個字——從沈辭嘴裡說出來。比"我原諒他"還讓人震驚。
"夫人——"
"去睡吧。明天還要早起進貨。"
"是。"
青禾退了出去。
沈辭一個人坐在桌前。
她從抽屜里——拿出了那張團昨天寫的"娘"字。
歪歪扭扭的。旁邊有裴行的範字。
她看了一會兒。又放回去了。
然後——站起來。
走到窗邊。
南面的窗——封了。但北面還有一扇小窗。能看到一點點對面的方向。
她沒有推開。只是站著。
"他把團寫的'爹'字放在胸口。"
這件事——在她心裡轉來轉去。
裴行以前——是什麼樣的人?
權傾朝野。殺伐果決。陰鷙狠辣。
那個人——把一個歪歪扭扭的字放在胸口。說永遠收著。
"他真的——變了嗎?"
沈辭閉上眼。
"還是——他從來就是這樣。只是以前被那層殼裹著。我沒看到。"
她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她知道——
她不再害怕了。
不是不怕裴行。是不怕——去面對這件事了。
"也許——該跟他談一次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不。還到時候。"
她趕緊否定了。
然後——回到桌前。繼續對帳。
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
第二天下午。
沈辭去鎮東頭取一批布料。回來的時候走的那條巷子——正好能看到清風茶舍的後院。
她不是故意走這條路的。
只是——那條路確實近一些。
經過後院矮牆的時候——她聽到了聲音。
團的聲音。笑的。
還有——裴行的聲音。低的。溫和的。
"叔叔——你看團折的!"
"嗯。是什麼?"
"是船!紙船!"
"很好看。要不要放到水盆里試?"
"好!"
沈辭的腳步——慢了。
她沒有停下。但步子——確實慢了。
透過矮牆的縫隙——能看到一點畫面。
裴行蹲在院子裡。面前放了個銅盆。盆里裝了半盆水。
團蹲在他旁邊。手裡舉著一隻歪歪扭扭的紙船。小心翼翼地放到水面上。
"浮起來了!"團叫起來。
"嗯。浮起來了。"
"叔叔——你也折一個!我們比賽!"
"好。"
裴行拿起一張紙。大手三兩下折了一隻船。比團的工整很多。也放進了水裡。
兩隻紙船並排飄著。
團趴在盆沿上。使勁吹了一口氣。
"走——快走——團的先到——"
裴行的船紋絲不動。因為他沒吹。
"叔叔你怎麼不吹!"
"我讓你。"
"不要讓——要公平比!"
裴行笑了一聲。湊過去。輕輕吹了一口。
他的船動了一點。
團的船——已經飄到盆沿了。
"團贏了!"
"嗯。你贏了。"
"叔好弱——"
"嗯。很弱。"
團笑得前仰後合。裴行在旁邊看著他。
他的表情——沈辭從來沒見過。
不是丞相。不是權臣。不是那個讓百官畏懼的"活閻王"。
只是——一個父親。
看著自己的孩子笑。眼裡全是溫柔。全是滿足。
沈辭站在矮牆外面。手裡提著布料。
看了很久。
她的目光從裴行的臉上——移到了他的手上。
那雙手——修橋磨破過。刻字刻傷過。昨天還腫著被沈珩打的那半邊臉。
此刻——在給團摺紙船。
大手。糙的。指節分明。
但摺紙船的時候——輕得像捏著一片花瓣。
沈辭的心臟——跳了一拍。
不是感動。
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酸的。暖的。堵在胸口。
她收回了目光。快步走了。
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
像是在逃。
——
回到鋪子。
沈辭把布料丟給了青禾。
"收了。入庫。"
"是——夫人您臉怎麼紅了?"
"熱的。走快了。"
"可今天不熱啊——"
"青禾。"
"是!不問了!"
沈辭坐到櫃檯後面。手撐著額頭。
心跳還是快的。
"沈辭。你怎麼回事。"她對自己說。"一個男人摺紙船——你看什麼看。"
"就是摺紙船而已。"
"誰不會摺紙船。"
"你也會折。"
"有什麼好看的。"
她越說服自己。心跳得越快。
"夠了。"她拿起筆。"對帳。"
筆尖落在紙上。第一個數字——寫錯了。
劃掉。
重寫。
又錯了。
沈辭把筆一扔。
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
裴行蹲在銅盆旁邊的畫面——怎麼都揮不去。
他低頭吹紙船的側臉。月白衣裳。捲起的袖口。那雙手——
"沈辭!"她喊自己的名字。"你清醒一點。"
但她知道——
有些東西。一旦看見了。
就再也裝不了看不見了。
門外。團跑回來了。
"娘——團今天跟叔叔比賽摺紙船了!團贏了!"
沈辭睜開眼。看著他。
"嗯。厲害。"
"叔折得好看但是他吹不動——哈——"
沈辭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彎了。
"去洗手。吃飯了。"
"好——"團跑了。
沈辭坐在那裡。
笑了一下。
很短。
但——是真的。
"完了。"她低聲說。
青禾在門口探了個頭。
"夫人——您剛才說什麼?"
"沒什麼。"沈辭站起來。"吃飯。"
她走出去的時候。心裡有個聲音在說——
"沈辭。你好像——開始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