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辭。你好像——開始輸了。」這個念頭在沈辭心裡盤旋了一整夜，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她對著銅鏡里的自己說了句「胡說八道」，然後像往常一樣開了鋪子。今天是端午。清河鎮的街上掛滿了艾草和菖蒲，空氣里飄著粽葉的清香。團一大早就興奮得不行，拉著青禾在院子裡跑來跑去，嚷著要吃粽子。沈辭在櫃檯後面翻著帳本，心想今年的端午倒是熱鬧，鎮上到處都是賣粽子的小販，回頭讓青禾去買幾個就是了。
然而上午剛過半，青禾就從前面跑進來了，臉上的表情十分微妙，像是想笑又不敢笑，嘴角抽了又抽，憋得滿臉通紅。沈辭抬頭看了她一眼，皺了皺眉：「怎麼了？像是吞了只活蝦似的。」
「夫人——門口——有人送了個食盒來。」青禾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顫抖，那是在拼命忍笑。
沈辭的手指頓了一下：「誰送的？」她問完這句話就後悔了，因為答案太明顯了。青禾果然沒回答，只是把那隻竹編食盒放到了櫃檯上。食盒不算精緻，但擦得很乾淨，上面繫著一根樸素的棉繩。沈辭看著那隻食盒，沒有動。
「他人呢？」沈辭問。
「放下就走了。走得特別快，屬下出去的時候只看到一個背影拐進了巷子裡。」青禾咬著嘴唇，實在忍不住了，「夫人——您打開看看吧。」
沈辭猶豫了兩息，伸手解了棉繩，掀開了蓋子。然後——她愣住了。食盒裡整整齊齊碼著八隻粽子，但那個「整齊」顯然是刻意擺放的結果，因為粽子本身的形狀實在是一言難盡。有的像三角形但少了一個角，有的像圓球被人坐扁了，還有一隻不知道怎麼包的，粽葉裹了三層還在往外漏米。每一隻粽子都用細麻繩扎著，但纏繞的方式各不相同，像是反覆嘗試了許多種綁法都沒找到正確答案。
青禾終於沒忍住，噗地笑了出來：「夫人——這是粽子還是……」
「閉嘴。」沈辭瞪了她一眼，但自己的嘴角也不爭氣地彎了一下。她拿起一隻粽子，在手裡翻了翻——粽葉包得歪七扭八，但拆開的時候能聞到一股清甜的香氣。米粒白白糯糯的，中間裹著一顆飽滿的蜜棗。
沈辭的手指微微收緊了。蜜棗餡。她從小到大隻愛吃蜜棗餡的粽子。這件事她只在裴府說過一次，是剛嫁進去那年的端午，她隨口跟廚房的嬤嬤提了一句，後來裴行一整個端午都沒回過後院，她以為他根本不知道這件事。
「夫人——要不要嘗一個？」青禾湊過來，眼睛亮晶晶的。
沈辭哼了一聲：「誰知道他放了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不會的——聞著挺香的——而且這手藝一看就是自己包的，哪有下毒還親手包粽子的道理嘛。」青禾的語速極快，說完又補了一句，「再說了——他要是想害您，這兩年有的是機會。」
沈辭沒理她。她看著手裡那隻醜醜的粽子，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低下頭咬了一口。糯米軟軟的，蜜棗甜絲絲的。包得丑，但味道——意外地不錯。
「好吃嗎？」青禾眼巴巴地看著她。
「湊合。」沈辭的語氣淡的，但沒有放下那隻粽子，又咬了第二口。
這時候團從後院跑出來了，鼻子靈得像只小狗，一下就聞到了粽子的香味：「娘！粽子！團要吃！」他撲過來，趴在櫃檯邊上踮著腳看，「哇——好多！但是——怎麼長得這麼奇怪？」
「因為包的人手笨。」沈辭說。
「誰包的呀？」團抓了一隻就往嘴邊湊。
沈辭伸手攔住了他：「先剝粽葉。誰教你這麼吃東西的。」她幫團把粽葉剝了，團一口咬下去，眼睛立刻亮了：「好甜！好好吃！是叔叔包的嗎？」
沈辭沒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團開心得不行，一連吃了兩隻，肚子圓鼓鼓的，還想伸手拿第三隻，被沈辭按住了手。
「夠了。晚上還要吃飯。」沈辭把食盒的蓋子重新蓋上。
沈珩從後院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柄刀在擦，看到櫃檯上的食盒，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哪來的？」
「對面送的。」團嘴邊還沾著糯米粒，搶著回答，「叔叔包的粽子！好吃！舅舅你吃一個！」
沈珩的嘴角抽了一下，看向沈辭。沈辭的表情很平靜，只說了句：「端午節送鄰居粽子，正常人情往來，沒什麼大不了的。」
沈珩看著妹妹臉上那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深吸了一口氣，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了。他轉身走向後院，經過門口的時候低聲嘟囔了一句：「包那麼丑還好意思送人。」
「舅舅——真的很好吃的！你嘗一個嘛！」團追了出去。
沈辭一個人坐在櫃檯後面。她看著那隻被自己咬了一半的粽子，歪歪扭扭的形狀，參差不齊的粽葉邊緣，以及那根纏了三圈還打了個死結的麻繩。她能想像出裴行包粽子時的樣子——堂堂丞相，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權臣，坐在灶房裡跟粽葉較勁，包一個散一個，米灑了一桌子，手指被粽葉割出口子還不肯放棄。
「傻不傻。」沈辭低聲說了這麼一句。但她把那隻咬了一半的粽子吃完了，然後——把食盒收進了櫃檯下面。沒有扔。也沒有還。傍晚的時候，青禾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夫人——那個食盒要還回去嗎？」
沈辭翻著帳本，頭都沒抬：「留著裝東西。」
青禾低下頭，偷偷笑了。對麵茶館二樓的窗戶里，十三正在給裴行的手上藥。裴行左手的指尖上有三道口子，是被粽葉邊緣割的，還有一處被滾水燙出的水泡，紅的，腫的。十三看著那雙手，嘴角抽了又抽：「主子——下次要不還是讓屬下代勞吧。」
「不。」裴行看著對面的方向，聲音很輕，「她沒還回來。」
十三一愣。裴行的嘴角彎了一點，彎度很小，但十三看了十幾年，知道那是真的在笑。
「沒還——就是收了。」裴行低聲說。窗外暮色漸濃，對面拾芳齋的燈亮了，暖黃色的光透過窗欞灑在街面上。裴行看著那道光，手上的傷一點都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