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還——就是收了。」裴行說了這話之後,整整高興了三天。而沈辭那邊,日子依舊照常,只是團跑茶館的頻率越來越高了。青禾攔都攔不住,團那雙小短腿一倒騰就竄出門去了,喊都喊不住。沈辭一開始還讓青禾追著,後來發現團每次去都按時回來,臉上笑嘻嘻的,手裡還拿著新的小玩意——有時候是紙鶴,有時候是竹蜻蜓,有時候是一張寫滿了歪歪扭扭毛筆字的紙。
這天下午,團又溜了。青禾在後院晾衣裳的功夫,小人已經跑得沒影了。等她追到街上的時候,團已經坐在清風茶舍的門檻上了,兩條小腿晃悠著,嘴裡含著一塊桂花糕,正跟裴行說著什麼。沈辭站在鋪子門口,遠遠地看著。
「夫人——屬下去把團叫回來……」青禾試探著說。
沈辭沒有回答。她看著對面那一大一小的身影,團仰著頭說話的時候手舞足蹈,裴行低著頭聽,時不時應一聲,偶爾伸手幫團擦嘴角的糕渣。那畫面安靜得像一幅畫,讓人不忍心打破。沈辭看了很久,然後轉身回了鋪子裡。
晚上。團回來了。興沖沖地跑進沈辭屋裡,撲到她懷裡。
「娘!叔叔今天教團背詩了!」團的眼睛亮閃閃的。
「背什麼詩?」沈辭幫他擦了擦汗濕的額頭。
「鵝鵝鵝!曲項向天歌!」團張著小嘴背得搖頭晃腦,「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
沈辭笑了一下。團背完了,又湊到她耳邊,小聲說了句:「娘——叔叔說想天天見團。但是叔叔說要聽娘的話,娘不答應他就不敢來。」
沈辭的手指微微一頓。團抬起小臉看著她,大眼睛裡滿是期待:「娘——讓叔叔來家裡好不好?團不想每次都跑好遠去找他。」
沈辭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團的臉,那雙眼睛跟裴行一模一樣——形狀、深度、甚至看人時那種認真的神態,像是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團看她不說話,嘴唇癟了起來,一副要哭不哭的樣子。
「團不是說了嘛——想讓叔叔來家裡教團寫字。團去茶館要過街,路上有馬車好危險的……」團的聲音越說越小,小手攥著沈辭的衣角,低著頭不敢看她。
沈辭的心抽了一下。她彎腰把團抱起來,親了親他的腦門:「好了。娘知道了。先睡覺,明天再說。」
「娘——你答應了嗎?」團趴在她肩頭,不肯放棄。
「明天再說。」沈辭重複了一遍。
團嘟著嘴不太高興,但困意上來了,沒一會兒就在她懷裡睡著了。沈辭把他放到床上,蓋好被子,自己坐在床沿,看著團的小臉發了很久的呆。這孩子越來越黏裴行了,每天跑出去是攔不住的。與其讓他滿街亂跑過馬路,不如——她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第二天一早。沈辭換了件乾淨衣裳,理了理鬢髮。青禾看她這架勢,心裡有了預感,但不敢問。沈辭出了門,徑直往對面走去。步子不算快,但很穩。清風茶舍的門剛開,裴行正拿著笤帚掃門口的台階。他穿著一件舊的青灰布衫,袖口挽著,頭髮隨意束在腦後,沒有用冠——跟以前在朝堂上那個錦衣華冠的丞相判若兩人。
他看到沈辭朝這邊走來的時候,手裡的笤帚停了。整個人像是被人點了穴一樣定在那裡,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越走越近。十三在門裡面探出頭來,看到沈辭的身影也愣了,然後迅速縮了回去。
沈辭走到茶舍門口。停了。兩個人之間隔著三步的距離。裴行放下了笤帚,雙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後垂在了身側。他沒有開口,因為不知道該說什麼——怕說錯一個字就打破了什麼。
沈辭看著他。清晨的陽光照在他臉上,前幾天沈珩打出來的青紫已經消了大半,只剩一點淡淡的黃痕。他的眼睛裡有緊張,有期待,有小心翼翼的克制——像一隻怕被趕走的大型犬,搖著尾巴又不敢靠近。
「裴行。」沈辭開口了,聲音平得像白開水。
「在。」裴行的回答快得像是提前準備好的。
沈辭抿了一下唇,像是在組織語言。然後她說出了那句話:「你可以每天來看團。一個時辰。」
裴行的呼吸——停了整整兩息。他看著沈辭的臉,以為自己聽錯了。
「但只是看孩子。」沈辭的語氣加重了半分,「別的不要多想。」
裴行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聲音像是被堵在了嗓子裡出不來。他使勁咽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然後點了點頭。那個點頭的動作很用力,像是怕點輕了對方以為他不夠認真。
「好。」他終於發出了聲音,啞得不像話,「謝謝你。」
沈辭沒有再多說。她轉過身就走了。步子比來時快了許多,耳根在晨光里微微泛紅,透著一層薄薄的粉色。裴行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穿過街道,推開拾芳齋的門,消失在門板後面。他看到門在關上的最後一瞬——她的腳步似乎頓了一下。但也可能是他的錯覺。
「主子——」十三從裡面探出頭來,「她剛才說的……是真的?」
「是真的。」裴行的聲音還在抖,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微微顫著。
「她說我可以去看團。每天。一個時辰。」他重複了一遍,像是要確認自己沒有在做夢。
十三看著他的臉——那上面的笑,不是嘴角彎的那種,是從眼底漫出來的,整張臉都亮了,像被人從裡面點了一盞燈。十三跟了裴行十幾年,從未見過他這個表情。以前升官、奪權、扳倒政敵的時候都沒見他這麼高興過。
「主子——您別激動,先進來坐一會兒……」十三有點擔心他腿軟。
「十三。」裴行握了一下拳頭,讓手不再抖,「去——準備幾樣小玩意。團喜歡竹蜻蜓,再做兩隻。還有那個九連環——買一副小的,適合他手指頭大小的。」
「什麼時候要?」
「今天。」裴行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急切,「她說每天——那今天就可以開始了。」
十三的嘴角終於繃不住了,彎了一下。他轉身往裡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裴行——他還站在門口,看著對面那扇已經關上的門,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屬下這就去辦。」十三說完,大步走了。
裴行一個人站在晨光里,深吸了一口氣。胸腔里的心跳快得像擂鼓,震得他耳朵都在嗡嗡響。她鬆口了。她主動來找他,說他可以去看團。每天。一個時辰。這是——從他來到清河鎮到現在——最大的一步。他低頭看著自己腳下的門檻,然後笑了。輕輕地,像個傻子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