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屬下這就去辦。」十三走了之後,裴行在茶舍里坐立不安了一整個上午。他把團喜歡吃的桂花糕重新熱了一遍,又檢查了三遍那副九連環有沒有毛刺會劃傷小孩的手,最後對著銅鏡理了三次頭髮——結果越理越亂。十三回來的時候看到他這副模樣,差點以為主子中了什麼邪。
下午申時。裴行站在拾芳齋的院門外。手裡提著一隻小布袋,裡面裝著竹蜻蜓和九連環。他的另一隻手攥著衣角,指節微微發白——他居然緊張了。堂堂丞相,面對過天子震怒,面對過萬軍陣前,此刻卻因為要踏進這扇院門而手心冒汗。
「裴老闆——進來吧。」青禾的聲音從門裡傳來,語氣裡帶著一絲明顯的笑意。
裴行跨過了門檻。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潔。一棵老槐樹撐開綠蔭,樹下放著一張矮桌和幾把竹椅。團正蹲在樹下逗一隻螞蚱,聽到動靜抬起頭來,看清是誰之後,整張小臉都亮了。
「叔叔!」團像顆小炮彈一樣衝過來,一頭撞進了裴行的腿。裴行被撞得後退了半步,低頭看著抱著自己腿的小糰子,彎腰把他抱了起來。
「叔叔你來團家了!」團摟著他的脖子,興奮得直蹬小腿,「娘說你可以天天來!是不是!」
「嗯。」裴行的聲音有些啞,但穩住了,「以後叔叔每天都來陪你。」
「太好了!」團在他懷裡扭來扭去,像條歡快的小魚,「叔叔你看——團抓了一隻螞蚱!綠色的!特別大!」
裴行被他拽著往槐樹下走,腳步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輕快。他在矮桌旁坐下,把布袋裡的東西拿出來——兩隻竹蜻蜓和一副小巧的九連環。團的眼睛瞬間瞪圓了,像是看到了世間最珍貴的寶貝。
「哇——這是什麼!好漂亮!」團抓起九連環翻來覆去地看,小手指頭撥弄著那些環扣。
「這叫九連環,要一個一個解開。來,叔叔教你。」裴行把團放在膝蓋上,大手覆著小手,一步一步地演示。
屋裡。沈辭坐在窗邊,手裡拿著一本帳簿,但目光時不時地飄向院子裡的方向。窗戶是開著的——這還是這些天以來她第一次把南面的窗打開。從窗口望出去,正好能看到槐樹下那一大一小的身影。團坐在裴行膝蓋上,兩個人的頭湊在一起,團在拆九連環,拆不開就急得直拍桌子,裴行在旁邊笑著幫他,聲音低低的,很有耐心。
「夫人——茶涼了要換嗎?」青禾端著茶壺進來,順著沈辭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然後識趣地沒有多說什麼。
「不用。」沈辭收回了目光,低頭繼續翻帳簿,但一頁翻了三遍都沒翻過去。
院子裡傳來團的笑聲,清脆得像銀鈴。
「叔叔!團解開了一個!你看!」團舉著九連環大喊。
「厲害。再試下一個。」裴行的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笑意。
「叔叔你幫我嘛——這個太難了——」團把九連環塞到裴行手裡。
「不行,自己想。動動小腦袋。」裴行把九連環又推了回去。
「哼——叔叔壞——」團嘟著嘴,但還是低頭繼續研究了起來。
時間過得很快。一個時辰在這種氛圍里短得像一眨眼。日頭開始西斜的時候,裴行看了一眼天色,把手裡的竹蜻蜓放到了桌上。他知道——時間到了。不能貪。她說一個時辰就是一個時辰,多一刻都不行。
「團。」裴行的聲音輕了,「叔叔該走了。」
團正玩得入迷,聽到這話猛地抬頭,小臉上的笑瞬間垮了:「為什麼!叔叔不是說天天來嗎!為什麼要走!」
「明天還來。」裴行伸手摸了摸他的頭,「但今天的時間到了。」
「不要!」團撲過來抱住了他的腿,小胳膊箍得緊緊的,「叔叔不要走!再玩一會兒嘛!」
裴行低頭看著那個緊緊抱著他的小人,喉頭堵了一下。他蹲下來,跟團平視著,伸手幫他理了理額前的碎發。
「叔叔跟你保證——明天同一個時候來,帶新的玩具。好不好?」他的聲音儘量穩著,但尾音還是輕輕顫了一下。
「真的?」團抽了抽鼻子,眼眶紅了一圈。
「真的。叔叔什麼時候騙過你?」裴行笑著颳了一下他的小鼻頭。
團勉強鬆開了手,嘴唇還在癟著,但沒哭出來,只是小聲說了句:「那叔叔拉勾。」
裴行伸出小指。團也伸出小指。兩根手指勾在一起,一根大的一根小的。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許變。」團念著,聲音奶呼呼的。
「不許變。」裴行重複了一遍。
團鬆開了手。裴行站起來,退後了一步。兩步。三步。團站在槐樹下看著他,小手攥著那隻竹蜻蜓,嘴唇還是癟的,但忍住了沒哭。裴行沖他笑了一下,然後轉過身,朝院門走去。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走出院門。門在身後合上了。裴行站在巷子裡,背靠著牆。他仰起頭,看著傍晚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氣,又一口,再一口。眼眶——熱的。他使勁眨了幾下眼睛,把那股熱意壓了回去。
「主子。」十三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了巷口。
「嗯。」裴行的聲音啞得不像話。
十三沒有多問。他只是默默地跟在裴行身後,往茶舍的方向走。兩個人的影子在夕陽下拉得很長。走了幾步,裴行忽然開口了,聲音很輕。
「他拉著我的腿不讓我走。」裴行說。
十三沒有接話,只是聽著。
「他叫我叔叔。」裴行的聲音里有笑意,也有苦澀,「但他那雙眼睛看我的時候——跟看別的叔叔不一樣。」
「主子……」十三的嗓子也有點發緊。
「十三——我欠他的,不只是三年。」裴行停了步,看著對面拾芳齋的方向,燈已經亮了,暖黃色的光從窗縫裡透出來,「他該騎在我肩膀上長大,該每天被我抱著入睡,該在我面前哭、笑、撒潑打滾。這些我全沒給過他。」
「所以——一個時辰不夠。」十三輕聲說。
「不夠。」裴行的聲音沉了,但很快又緩了過來,「但比昨天多了一個時辰。已經夠了。」
他繼續往前走。進了茶舍的門。上了二樓。坐到窗邊那把舊椅子上。從懷裡掏出了一樣東西——那張團寫的「爹」字。紙角已經被他摩挲得有些毛了,墨跡也淡了一些,但那個歪歪扭扭的字跡依然清晰。他把紙展開,平放在桌面上,指尖輕輕描過那個「爹」字的輪廓。
「明天——我再教他寫一個字。」他低聲說。
窗外的天徹底暗下來了。對面拾芳齋的燈火通明,隱約能聽到團的笑聲從院子裡傳過來,還有沈辭的聲音——溫柔的、低低的,像是在哄他洗手吃飯。裴行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嘴角的弧度一直沒有消失。
而此刻的沈辭,正站在院子裡收竹蜻蜓。團已經被青禾拉去洗手了,院子裡安靜了下來。她彎腰撿起地上散落的九連環零件,一個一個攏在手心裡。那些小銅環還帶著一點溫熱——是團的手心捂的,也是裴行的手指碰過的。
她把九連環放到矮桌上,直起腰來,目光不自覺地落向院門的方向。他走的時候,她在窗里看著。他蹲下來跟團拉勾的樣子,他轉身離開時放慢的步子,他走出院門後靠在牆上仰頭的動作——她都看見了。
「夫人——吃飯了。」青禾在後面喊。
「來了。」沈辭應了一聲,轉身往屋裡走。經過窗邊的時候,她往對面看了一眼——茶舍二樓的窗亮著,那個熟悉的身影映在窗紙上,一動不動地坐著。
沈辭收回了目光,拉上了窗簾。但她沒有像以前那樣用力——只是輕輕地,帶上了。
「明天——他還會來。」她在心裡說了這麼一句。不是擔憂,不是排斥。只是——一個事實。一個她已經開始習慣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