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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你知道那場火嗎

2026-09-09 18:52:02 作者: 零的敘事

  「明天——他還會來。」沈辭在心裡說了這句話之後,日子又過了五天。裴行每天準時來,準時走,一刻不多留。團越來越黏他,從最開始的「叔叔」喊到現在,偶爾會冒出一句「爹」來,雖然每次都被沈辭眼神制止,但那個字已經像種子一樣扎了根。

  這天傍晚,天色忽然暗了下來,烏雲壓得很低,悶雷在遠處滾動,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潮濕的土腥味。青禾把院子裡晾著的衣裳收了進來,團趴在窗台上看閃電,興奮地拍著小手叫「好亮好亮」。裴行今天來得早了一刻鐘,因為他看到天色不好,怕團害怕打雷。他陪團玩了一個時辰的九連環,又給他講了一個將軍打仗的故事,團聽著聽著就靠在他懷裡睡著了。

  裴行把團輕輕放到床上,替他蓋好薄毯,然後起身準備離開。走到院子裡的時候,雨已經下了,大顆大顆的雨點砸在青石板上,濺起白色的水花。他沒帶傘。站在廊下,看了一眼天色,準備冒雨跑回去。

  「等一下。」沈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大,但在雨聲里很清楚。裴行的腳步定住了,轉過身來看著她。沈辭站在屋檐下,手裡沒有拿傘,也沒有要遞給他什麼東西的意思。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冷淡,不是防備,是一種下了極大決心之後的沉靜。

  「團睡了。」沈辭說,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你留一下。我有話問你。」裴行的心跳驟然加速了,但他的表情沒有變,只是點了點頭,跟著她走進了堂屋。

  青禾正在收拾桌上的茶具,看到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來,手裡的茶壺差點沒端穩。沈辭朝她使了個眼色,青禾立刻識趣地退了出去,還順手把門帶上了。堂屋裡只剩他們兩個人。燭火在風裡微微晃動,橘黃色的光影搖曳在牆壁上。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打在屋頂上噼里啪啦地響。

  沈辭沒有坐下,她站在桌邊,手指按在桌沿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裴行站在她對面三步遠的地方,沒有坐,也沒有靠近,只是安靜地等著她開口。

  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裴行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裴行。」沈辭終於開口了,聲音平得幾乎沒有起伏,但裴行聽出了那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像冰面下的暗流,隨時可能破冰而出,「我問你一件事。你必須說實話。」

  裴行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怨恨,只有一種近乎冰冷的認真。他知道——今晚這個問題,無論是什麼,都將決定很多事情。

  「你問。」他說,聲音沉而穩,「無論你問什麼,我絕不說半個字的假話。」

  沈辭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在她胸腔里轉了一圈,像是在給自己最後一點勇氣。她抬起頭,直直地看著裴行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出了那個埋在她心底最深處、折磨了她兩世的問題。

  「那場火——你事先知道嗎?」

  七個字落下去,堂屋裡的空氣像是被抽空了。裴行的瞳孔驟然縮緊,整個人像是被一把無形的刀刺穿了胸口。他的呼吸停了一瞬,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你以為——我會蠢到在自己懷著孩子的時候去碰火?」沈辭的聲音開始顫抖了,她攥緊了桌沿,指甲幾乎嵌進了木頭裡,「那場火來得太巧了,裴行。太巧了。柳葉的人放的火,你那天晚上恰好不在,府里的侍衛恰好全部撤了,連我院子裡的丫鬟都被調走了——你告訴我,這一切都是巧合嗎?」

  裴行的臉白了,白得像窗外閃電劈過時映照出的那種慘白。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像是從極深的地方擠出來的:「沈辭——你看著我。」

  他上前一步,沈辭本能地後退了半步,但裴行沒有再靠近,只是站在那裡,把自己完整地暴露在她的審視之下。他的眼睛紅了,那種紅不是憤怒的紅,是一種痛到極致之後的紅。

  「我不知道。」他一字一字地說,每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部力氣,「我對天發誓——我不知道那場火。如果我知道,哪怕只是有一絲預感,我會用命去擋在你面前。」

  沈辭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雙眼睛裡沒有閃躲,沒有心虛,只有一種幾近破碎的真誠和痛苦。雨聲填滿了兩個人之間的沉默,窗外的閃電一次又一次地照亮堂屋,又一次又一次地墜入黑暗。

  「那侍衛呢?」沈辭追問了,聲音已經不穩了,「我院子裡的人——為什麼那天晚上一個都不在?」

  

  裴行閉了一下眼,像是在忍受什麼巨大的痛苦,然後重新睜開,目光里多了一層她從未見過的東西——那是恨。但不是對她的恨,是對自己的恨。

  「是柳葉調走的。」裴行的聲音啞了,「她用我的名義。我事後才知道——不,我事後很久才知道。因為那時候我根本不關心你院子裡有幾個人,我甚至不知道你院子裡的丫鬟叫什麼名字。」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進了兩個人中間的空氣里,尖銳而殘忍。裴行說完這話之後,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肩膀微微塌了下去,聲音低到幾乎被雨聲吞沒。

  「我不是故意要害你。但我的冷漠、我的不在意、我的放任——給了她機會。」他的嗓音像砂紙磨過粗糙的石面,「是我,把你推到了那場火里。」

  沈辭的手在抖,她能感覺到自己的眼眶燙得厲害,但她咬著牙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她看著面前這個男人,這個曾經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權臣,此刻站在她面前,肩膀塌著,眼眶紅著,聲音碎著——承認自己是一切的源頭。

  外面的雷聲在這一刻炸響了,整間屋子都跟著震了一下。團在裡屋翻了個身,嘟囔了一聲「娘」,又沉沉睡去了。沈辭深吸了一口氣,把涌到眼眶邊緣的淚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今天就到這裡。」她說,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那種平靜是強撐出來的,裴行聽得出來,「雨小了你就走。」裴行看著她,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一個字。他知道——今晚她問出了這個問題,就意味著她在試著打開那道鎖了。不管答案讓她滿意不滿意,她願意問,就是最大的進步。

  他轉身走到門口,手按在門板上,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低聲說了一句:「沈辭——如果有來生,我絕不讓那場火發生。」門開了。雨幕撲面而來,他走進了雨里,沒有撐傘,也沒有跑。

  沈辭站在堂屋中間,看著那扇敞開的門,看著他的背影在雨幕中漸漸模糊。她的手終於鬆開了桌沿,十個指尖上全是白印。她慢慢地坐到了椅子上,雙手撐著額頭,閉上了眼睛。

  「他說——他不知道。」她在心裡重複著這句話。那雙眼睛裡的痛苦和真誠,做不了假。她看了他兩世,分得清什麼是演的,什麼是真的。

  但分清了——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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