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來生,我絕不讓那場火發生。」這句話在沈辭腦子裡轉了一整夜,到天亮的時候她的眼眶還是腫的。青禾進來送熱水的時候嚇了一跳,差點把銅盆摔了,但沈辭只說了句「昨夜沒睡好」,便沒再多提。
裴行今天照常來了。申時。準時。手裡提著一隻新做的竹蜻蜓,還有一小包桂花糕。他站在院門外等了一會兒,青禾來開的門,他進來的時候目光先掃了一眼堂屋的方向——沈辭不在外面。
團從後院跑出來,撲進他懷裡,照例鬧了一陣。裴行陪他在槐樹下玩了半個時辰,教他用樹枝在地上寫「大」字,團寫得歪歪扭扭但很開心,一連寫了七八個,地上全是他的「作品」。
一個時辰快到的時候,沈辭從屋裡出來了。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衫子,頭髮簡單挽著,面色如常,看不出昨晚的痕跡。她走到槐樹下,低頭看了一眼團寫在地上的字,說了句「不錯」,然後——看向裴行。
「團,去找青禾姐洗手,今天做了你愛吃的藕餅。」沈辭的聲音很平。團歡呼一聲跑了,連竹蜻蜓都顧不上拿。院子裡又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裴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看著沈辭,等著她的下文。他知道昨晚的對話沒有結束。她問了那個問題,他回答了,但他能感覺到——她還有話沒說完。或者說,是他還有話沒說完。
「坐吧。」沈辭指了指矮桌旁的竹椅,自己也坐下了。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窄窄的矮桌,桌上還攤著團剛才畫的一隻烏龜。傍晚的陽光從槐樹葉縫裡漏下來,斑駁地落在兩個人身上。
「昨天的話——我想了一夜。」沈辭率先開口了,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隻歪歪扭扭的烏龜上,沒有看他,「你說你不知道那場火。我信了。」
裴行的手指微微一動,但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她,等她繼續。
「但裴行——」沈辭的聲音里有一種經過一整夜沉澱之後的沉重,「你不知道火,不代表你沒有錯。」
裴行點了一下頭,那個動作很慢,很重,像是把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在了那一下點頭裡面。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開口的時候聲音已經啞了。
「我知道。火不是我放的——但你會遇到那場火,是因為我。」
沈辭抬起了眼,看著他。裴行沒有迴避她的目光,他的眼睛裡有血絲,像是昨晚也沒有睡好。他坐在竹椅上,雙手擱在膝蓋上,脊背依然是直的,但肩線塌了下來,整個人的氣勢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抽空了。
「是我冷落了你。」他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掏出來的,帶著血肉的溫度,「你嫁進裴府三年,我沒有看過你一眼。你給我送飯,我不吃。你在燈下等我,我不回。你生病了,我不知道。你難過了,我不問。你在我身邊活得像個透明人——是我造成的。」
沈辭的指尖攥緊了膝蓋上的衣料,但她沒有打斷他,只是一動不動地聽著。
「是我縱容了柳葉。」裴行繼續說,聲音越來越低,像是一把刀在一刀一刀地割自己,「她在你面前說那些話——'不過是個掛名的正妻','相爺心裡只有我一個人'——這些話,我都知道。我不是真的不知道,我是不在意。我覺得你不會在意。我覺得你——應該忍著。」
最後四個字說出口的時候,裴行的聲音幾乎碎了。他閉了一下眼,眉頭緊緊擰在一起,像是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曾經是那樣的人。
「我讓你在裴府孤立無援。」他的聲音低沉而痛苦,像是一個人在往自己身上一刀一刀地扎,「你的丫鬟被剋扣月錢,你的院子被減了炭火,年節時別的妾室都有新衣裳新首飾,只有你——什麼都沒有。這些事我不是不知道,是我告訴管家'夫人那邊一切從簡'。」
沈辭的呼吸重了,她的眼眶開始發燙,但她死死咬著牙,不讓那股熱意衝出來。她已經不想在他面前哭了,哭了太多次了,上輩子哭幹了一雙眼睛,這輩子她不想再掉一滴淚。
「如果我早一點在意你——哪怕只是早一天。」裴行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碎,像是一塊石頭被一點一點地磨成粉末,「如果我早一點看清柳葉的面目。如果我肯在你院子裡多站一刻鐘。如果我——哪怕只是問你一句'今天過得好不好'——你就不會一個人面對那場火。」
他說不下去了。雙手慢慢抬起來,捂住了臉。十根修長的手指壓在眉骨和眼眶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那種顫抖不是作假能做出來的——是一個人把最堅硬的殼敲碎之後,暴露出裡面最脆弱的部分時,才會有的顫抖。
沈辭看著他。這個男人——她恨了兩世的男人。權傾朝野的丞相,殺伐果斷的權臣,讓百官跪地的「活閻王」——此刻坐在一把竹椅上,用雙手捂著臉,肩膀一抖一抖的,連呼吸都是破碎的。
他沒有說「那不是我的錯」。沒有說「柳葉騙了我」。沒有說「我也是受害者」。他把所有的刀——一把一把地遞到自己手裡,然後一刀一刀地往自己身上扎。
「你不必——」沈辭開口了,但只說了三個字就停住了。她想說「你不必這樣」,但話到嘴邊覺得不對。他該這樣。他欠她的,就該這樣還。
裴行的手從臉上放了下來。他的眼眶是紅的,但沒有淚。那種紅比淚更讓人心驚——是所有的痛苦都堵在裡面出不來的紅,是恨自己恨到了極致卻無處發泄的紅。
「沈辭。」他的聲音像碎了的瓷片拼在一起,每一個縫隙里都滲著血,「我不求你原諒我。我知道這些事——沒有資格求原諒。」
沈辭看著他的臉,那張曾經永遠冷漠、永遠高高在上的臉,此刻像一面裂了縫的牆,所有的東西都從裂縫裡湧出來——痛苦、自責、悔恨、還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絕望。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他的嗓子已經啞到幾乎發不出完整的聲音了,「這一切。是我的錯。全部都是我的錯。從頭到尾,從第一天到最後一天——錯的是我。不是你。從來不是你。」
傍晚的風吹過院子,槐樹葉沙沙地響著。團在後面屋子裡的笑聲隱約傳過來,和青禾哄他洗手的聲音混在一起,遠遠的,暖暖的。
沈辭坐在椅子上很久沒有動。她的手一直攥著膝蓋上的衣料,指節發白,但臉上出奇地平靜。只有她自己知道——胸口那道裂縫,剛才被他的話撬開了一點。不大,但足以讓一些積壓了兩世的東西開始鬆動。
「我聽到了。」她最終只說了這四個字,聲音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然後她站起來,沒有再看他,轉身走進了屋裡。裴行一個人坐在槐樹下,暮色一點一點地淹沒了院子。他垂著頭,雙手擱在膝蓋上,很久很久沒有動。直到十三的聲音從院門外傳來——「主子,該回去了。」
他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沈辭屋裡亮起的那盞燈,然後轉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