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怕了。」沈辭對自己說了這句話之後，又過了三天。沈珩走了。臨走那天早上，他抱了抱團，又看了沈辭一眼，什麼都沒多說，只是拍了拍她的肩，上馬走了。
這三天裡沈辭一直在想。白天鋪子裡忙的時候想不了太多，但一到晚上團睡著了，她一個人坐在燈下，那些念頭就跟潮水一樣湧上來。她想了很多事，想裴行這半年做的每一件事，想他說過的每一句話，想他跪在院子裡那天碎裂的聲音，想團生辰時他給團夾菜手在抖的樣子。然後她問自己——你到底在等什麼？
第四天晚上，月亮很圓，白得發亮。團睡得早，院子裡安安靜靜的。沈辭坐在窗前看了會兒對麵茶舍的燈火，忽然站起來了。她換了雙鞋，披了件外衫，推門出去了。青禾正在廊下收衣裳，看見她出來愣了一下，剛要開口問，沈辭已經走出了院門。
清河鎮的夜晚安靜得只有遠處河水的流淌聲和偶爾的犬吠。月光鋪了滿街，白得像一層薄霜。沈辭穿過那條走了無數遍的街道，腳步說不上快也說不上慢，但很穩。心跳很快，快得她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清風茶舍的門半開著，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裴行正一個人在擦桌子，袖口挽到小臂，手裡攥著一塊舊布，擦得很仔細。十三不在，鋪子裡只有他一個人。門口掛著的燈籠被風吹得微晃動，光影在他臉上明暗暗地搖。
沈辭站在門檻外面。她的腳停了。心跳如擂鼓，整顆心似乎要從嗓子眼蹦出來。裴行還沒發現她，他正背對著門彎腰擦角落裡那張桌子的腿，布衫的後背繃著一條利落的線條。
沈辭深吸了一口氣。很長的一口。把所有的猶豫、恐懼和不確定全都壓在了那口氣裡面，然後慢慢地吐了出來。
「裴行。」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夜裡足夠清晰。
裴行的動作猛地一頓。他手裡的布停在桌腿上，整個人僵了一瞬，然後緩緩直起腰來轉過了身。看見門口站著的人時，他的眼睛刷地睜大了。
月光從她身後照進來，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層銀白色的光暈里。她穿著那件淺青色的外衫，頭髮散著沒有束，發梢被晚風輕輕吹起來。她的表情很平靜，但裴行看見了她攥在身側的手——指節發白，攥得很緊。
「你……」裴行的聲音卡在了喉嚨里。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大腦一片空白，只有心臟在胸腔里瘋了一樣地跳。她從來沒有在晚上主動來過這裡，從來沒有。
沈辭跨過了門檻。一步。兩步。三步。她停在離他兩張桌子遠的地方，目光平地落在他臉上。裴行手裡還攥著那塊擦桌子的舊布，站在燈光里看著她，整個人像被人施了定身術一樣不敢動彈。他怕動一下就會驚醒什麼，怕這只是他又一個太過真實的夢。
「裴行，我來跟你說一件事。」沈辭的聲音沉了半度，每個字都像是經過了反覆確認才說出口的，「你聽好了，我只說一遍。」
「我聽著。」裴行把布放到了桌上，手垂在身側，目光一瞬不瞬地看著她。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指尖在袖口裡微發顫。
沈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緊張、有期待、有害怕，還有一種明什麼都不敢想卻拼命壓不住的光。她忽然覺得自己心裡那根繃了很久的弦，在這一刻鬆了。
「我不保證能完全原諒你。」她開口了，聲音平而穩，一字一句清楚楚，「也不保證我們能回到從前。過去的事不會因為你做了什麼就一筆勾銷，我心裡的那些傷也不會因為時間長了就不存在了。」
裴行沒有打斷她，只是拼命點了點頭，眼眶已經開始泛紅了。他的呼吸很重很急促，但他把所有的情緒死壓著，怕自己一出聲就會哭出來。
「但是——」沈辭停了一息，那一息的沉默像是世間最漫長的等待。然後她深吸一口氣，把接下來的話說了出去，「我願意再試一次。」
裴行手裡那塊剛放到桌上的舊布被他胳膊一碰掃到了地上。他整個人晃了一下，像是膝蓋忽然失了力。他張著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堵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眼眶裡翻湧的熱意終於壓不住了，順著眼角滑了下來。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她面前，在離她一步遠的地方站住了。沒有再往前——哪怕此刻他全身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靠近她抱住她，但他記得她的每一條界限，不敢越雷池半步。
「你說的——是真的？」他的聲音碎得不成樣子，像一個人在溺水之後終於抓住了岸邊的石頭，拼盡全力擠出了這幾個字。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沈辭看著他通紅的眼眶和臉上毫不掩飾的淚痕，心裡酸得厲害，但她還是把語氣壓穩了，「但你記好了——只有這一次機會。你要是再讓我失望，我會帶著團消失，這輩子你都別想再找到我們。」
「不會了。」裴行的聲音從胸腔最深處湧出來，帶著一種近乎發誓的決絕和顫抖，「這輩子不會了，下輩子也不會。沈辭——謝你。」
沈辭看著面前這個淚流滿面的男人，嘴角彎了一下，很淺很輕，但那是真的。
「別哭了。」她伸手從袖口裡抽出帕子遞給他，聲音裡帶了一絲無奈，「堂丞相，哭得跟團似的，傳出去你那張臉還要不要了？」
裴行接過帕子，沒有擦臉，只是攥在手心裡，低著頭笑了。笑聲很輕很啞，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把這大半年所有壓著的東西都隨著這一聲笑釋放了出來。
「那——明天我還能來看團嗎？」他抬起頭，那雙紅透了的眼睛裡全是小心翼翼的光。
「明天來。」沈辭轉過身往門口走去，「但我有些話要跟你說清楚，帶上十三一起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