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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河邊的一臂之距

2026-09-09 18:53:00 作者: 零的敘事

  「新的日子,開始了。」沈辭在心裡默默說了這句話之後的第三天,裴行在陪團玩完九連環之後,忽然開口了,語氣極輕極慢,像怕驚著什麼似的:「明天休沐,鎮東的河邊新開了荷花,團前兩天說想去看。要不要——一起去走?」

  沈辭正低頭理著一卷布匹的線頭,手指微頓了一下,沒有抬頭,聲音很淡地問了句:「誰去?」

  「我、你、團。」裴行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截,像是把這句話在嘴裡排練了幾十遍終於一股腦倒出來的,「就是散步,不去遠,沿著河走一圈就回來,天黑之前准能到家。」

  沈辭抬起了頭,看見他站在院子裡,兩隻手不知道往哪放,一會兒攥著衣角,一會兒背在身後,目光直勾勾看著她,又立刻閃開,活像個等先生批紅叉的學堒小子。她在心裡笑了一下,面上卻什麼都沒露,只說了句:「帶上團吧,他這幾天鬧著要去摘蓮蓬。」

  裴行的眼睛刷地亮了,嘴角彎起來的弧度大得他自己都察覺到了,趕緊用手背壓了壓,結果越壓越翹,最後乾脆不管了,啞著嗓子應了聲「好」,轉身出門的時候差點絆著門檻。

  第二天午後,三個人出了門。團走在最前面,手裡拿著一根柳條當馬鞭,一路抽著路邊的草葉子,嘴裡喊著「駕」跑得飛快。裴行和沈辭走在後面,並肩的方向一致,但中間始終隔著一臂多的距離,不遠不近,像一條看不見的線在那裡攔著。

  河邊風很涼,荷葉連成片鋪在水面上,粉白的花苞在綠葉間冒著尖。團一看見就尖叫起來,踮著腳趴在石欄上往外探身子,差點把自己翻下去,裴行一個箭步上去撈住了他的後腰,往回拎了拎。「別探那麼遠,掉下去了你娘得把我扔河裡。」裴行的聲音帶著笑意,卻也是認真的。

  團被他夾在腋下晃悠著小腿,一點不怕,還伸著手夠河面上飄著的一片荷葉:「爹!那個大的!團要那個大的當帽子!」沈辭走到石欄邊站定,看著那爺倆一個要一個撈的架勢,嘴角不自覺地彎了。

  裴行把團放在石欄上坐著,自己伸長了胳膊去夠那片荷葉,月白袖口卷到了小臂,露出一截結實的手腕和指節分明的手。荷葉夠著了,大手一折,遞給了團,團立刻扣在腦袋上笑得前仰後合。「娘!你看團!團是荷花仙子!」

  「荷花仙子是女的,你是荷花將軍。」沈辭走過來幫他扶了扶葉子,手指撥開擋住他眼睛的葉邊。

  團戴著荷葉帽跑遠了,去追河邊的蜻蜓。裴行和沈辭又恢復了並肩走的姿態,一臂的距離依然忠實地存在著。風從河面吹上來,裹著荷花的清香,拂起了沈辭的發梢,有一縷飄到了裴行肩膀的方向,他的手動了一下,像是想幫她理一下,手指才抬了兩寸就又縮了回去。

  沈辭的餘光掃到了他那隻縮回去的手。她沒有扭頭,目光落在前方團追蜻蜓的背影上,但唇角極輕極淺地彎了一個弧度——裴行看不見的弧度。

  走了一盞茶的功夫,河道轉了個彎,路窄了些。兩個人不得不靠近了半步,一臂的距離縮成了半臂。裴行的呼吸明顯沉了一拍,他垂著手走在她外側,眼神一直落在前方,但沈辭注意到他的步子比方才小了很多——在刻意配合她的節奏。

  風又來了,這次大了些,沈辭外衫的袖擺被吹起來,蹭過了裴行的手背。那一下極輕極短,像一片花瓣落在皮膚上的觸感。裴行的整隻手像被燙了一樣,五指驟然蜷縮了一下,然後迅速攥成了拳,塞進了袖口裡。

  沈辭終於沒忍住,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他的臉微偏向另一邊,但耳廓紅得像被人捏了一把,從耳尖一直燒到了耳垂後面。

  「裴行。」沈辭開口了,語氣很平常。裴行像觸電一樣轉過頭來,目光里寫滿了緊張和慌亂,像是被當場抓包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一樣。沈辭看著他那副模樣,心裡那根繃著的弦又鬆了一點,她垂下眼帘,聲音不大但清楚:「你這樣——我會以為你怕我。」

  裴行愣了一瞬,那張被夕陽鍍了暖光的臉上閃過一絲極快的窘迫,然後他低下頭,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很短,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羞赧。堂前丞相,權傾朝野的活閻王,此刻紅著耳根站在河邊小路上,聲音像個少年一樣低:「不是怕你。是——怕自己唐突了你。」

  沈辭沒有接話,轉過頭繼續往前走。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河面的粼波光上,一前一後又左一右,影子的距離比人靠得更近一些。

  前麵團跑回來了,一隻手攥著蜻蜓,一隻手扯著裴行的袖子,另一隻手——他沒有第三隻手,於是他乾脆鬆開了蜻蜓來拽沈辭的手,兩隻小手一邊拉一個,站在中間蹦著喊:「回家吃飯!團餓了!走快一點!」

  三個人的影子就這樣連成了一串,被團拽著往鎮子方向走去。沈辭被拉得踉蹌了一步,無意間靠近了裴行半步,肩頭幾乎蹭過了他的小臂。裴行的身體僵了一瞬,但沒有閃開,只是輕輕吐了一口氣,目光落在團頭頂那片歪了的荷葉帽上,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回到拾芳齋門口,團鬆開了兩個人的手就衝進了院子找青禾喊餓。裴行站在門口,夕陽最後一線光落在他的眉骨上,他看著沈辭,似乎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最後只啞著嗓子說了句:「今天——很好。謝謝你肯出來。」

  沈辭站在門檻裡面,逆著光看著他,目光平得像一面鏡子。停了兩息,她的唇角彎了一下,很短,很快就收了回去,但足夠他看見了。然後她開口,聲音裡帶著一點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柔軟:「下次想牽就牽,別縮來縮去的,看著累。」

  裴行整個人石化在了原地。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門已經關上了,只有那句話還停在晚風裡,一個字一個字地砸進他的心臟,震得滿胸腔都是迴響。十三從巷口冒出來,看見他杵在門口傻笑的樣子,眼角抽了抽,無奈地開口了:「主子,您這副模樣——要是被京城那幫御史看見了,摺子能從午門排到太和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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