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姐,太陽都沒曬屁股呢,團還要睡……」團迷糊糊的奶音從裡屋傳出來,緊接著就是青禾哄他起床的聲音,一大早院子裡就熱鬧了起來。
沈辭收拾好碗筷從後廚出來的時候,裴行已經換了身乾淨衣裳回來了,站在院門口等著,手裡提著一隻油紙包,裡面是鎮東頭張婆家剛出籠的紅豆包。
「團今天要去私塾,我順路送他過去。」裴行把油紙包遞給迎出來的青禾,語氣平常得像是在說每天都做的事情,但他的目光一直飄向堂屋的方向,嘴角壓了又翹,翹了又壓。
團揉著眼睛從屋裡跑出來,一看見裴行就整個人撲過去抱住他的腿,仰著臉笑得眼睛彎成月牙:「爹爹!你今天送團去學堂嗎?太好了!」
「嗯,爹送你。」裴行彎腰把他抱起來,順手理了理他睡歪的衣領,「吃了早飯就走,別讓先生等。」
沈辭從堂屋走出來,換了件淺碧色的衫子,頭髮挽了個簡單的髻,簪了一根素銀簪子,整個人清爽爽的,像初夏早晨一股帶著露水的風。她看了一眼裴行懷裡的團,開口道:「我今天正好要去鎮東的染坊送單子,一起走吧。」
裴行的呼吸頓了一瞬,他飛快地點了點頭應了聲好,聲音穩得很,但抱著團的那隻手臂微收緊了一點,像是在借力壓住心裡那陣突如其來的雀躍。
三個人出了院門。清河鎮的早晨熱鬧而鮮活,賣包子的蒸籠冒著白汽,豆腐坊的磨盤吱呀吱呀轉著,早起的婦人們端著木盆往河邊走,見了他們都笑著打招呼。
團在裴行肩膀上騎了一會兒就鬧著要自己走,裴行把他放下來,小傢伙跑到前面去追一隻路過的大黃狗,笑聲清脆得像鈴鐺一樣灑了一路。
沈辭走在裴行旁邊,兩個人之間隔了小半步的距離,不算遠,但也沒有靠在一起。晨風從巷子口灌進來,帶著槐花落盡之後初夏特有的青草氣息,拂過沈辭的裙擺,也拂過裴行垂在身側的手指。
裴行的手動了。他的五指微張開又合攏,合攏又張開,像是在反覆練習某個動作。他的目光落在前方團追狗的背影上,但餘光全在沈辭的手上——她的手自然地垂著,隨著步伐輕輕晃動,指尖纖細白淨,離他的手不過三寸的距離。
「裴行,你是不是有話要說?」沈辭忽然開口了,語氣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從出門到現在你看了我的手七八回了。」
裴行的腳步一滯,耳根騰地紅了上來,他偏過頭去看路邊的牆根,那上面什麼都沒有但他盯著看了三息,像是在欣賞什麼絕世壁畫一樣認真。
「沒有——我只是在想——」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個調,說到一半又卡住了,喉結上下滾動了兩回才續上了後半句,「昨天你說的那句話——說下次想牽就牽——」
沈辭沒接話,腳步沒停,只是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打趣也有等待,像是在說「所以呢」。
裴行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把他的胸腔撐得滿的,然後他伸出了手。他的動作不算快,甚至可以說有些笨拙,手指先是碰了一下她的指尖,試探一般的觸碰,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沈辭沒有縮手。
裴行的心跳猛地擂了起來,像戰鼓,像雷鳴,震得他太陽穴突直跳。他把手往前又伸了一寸,五指慢慢地穿過她的指縫,一根一根地扣住了她的手指,然後整隻手合攏,握住了。
他的掌心全是汗。
他知道她一定感覺到了,但他收不回來了,這輩子都收不回來了。
沈辭的腳步頓了極短的一瞬,像踩著的石板忽然熱了一點似的,但下一步就恢復了正常的節奏。她沒有轉頭看他,臉微偏向另一邊,耳垂到脖頸的那一截皮膚上泛起了一層薄而均勻的粉色,在晨光里顯得格外分明。
裴行握著她的手走了兩步之後才找回了自己的呼吸。他的手心在發燙,手指因為緊張而微僵硬,力道控制得小心翼翼——不敢太緊怕弄疼她,不敢太松怕她覺得他不認真。他整個人像第一次上戰場的新兵,滿腔都是轟隆隆的心跳聲,連周圍的聲音都聽不太清了。
「你的手心全是汗。」沈辭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帶著一點故作嫌棄的味道,但她的手指沒有任何要抽離的意思,甚至微回扣了一下他的虎口。
裴行的耳根紅得快要滴血了,他啞著嗓子小聲說了句:「緊張——第一回牽你的手——心跳得快——控制不住——」那句話說得斷續續的,像個結巴了的少年郎,一點都沒有權臣丞相的威儀氣度。
沈辭終於沒忍住笑了,那聲笑很輕很短,像一顆石子落進平靜的水面濺起了一圈漣漪,轉瞬就收了回去,但足夠讓裴行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前面,團追完了大黃狗跑回來,轉過身看到爹娘走在一起的樣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兩人交握的手上,那雙大眼睛瞬間亮成了兩顆星星。
「爹爹!娘親!你們手拉手了!」團蹦起來一聲尖叫,聲音大得半條街都聽見了,他拍著小手原地跳了三下,「爹爹和娘親手拉手!跟小虎的爹娘一樣!一模一樣!」
路邊正在掃地的王嬸子聞聲抬起頭來,看見那一幕先是愣了愣,然後笑得眼睛眯成了縫,揚著掃帚喊了句:「喲,裴老闆和蘇娘子這是好上了呀?早就該這樣嘛!般配般配!」
對麵包子鋪的張婆婆也湊過來看熱鬧,一邊揉麵團一邊笑:「可不是嘛,我就說這兩人遲早的事,你看人裴老闆天往那邊跑,比上工還準時,不是兩口子才怪呢!」
沈辭的耳根又紅了一層,她想抽手但裴行不松——不是死攥著不放的那種用力,而是手指微微收緊了一點點,像是無聲地在問「可以不松嗎」。
沈辭看了他一眼,看到的是他側臉上那種又窘迫又歡喜、怎麼都壓不平的笑意,她嘆了口氣沒有再動,只是聲音裡帶了點無奈地說了句:「王嬸子都看著呢,你還不鬆手?」
「不松。」裴行的聲音比方才穩了一點,但裡面那股被幸福感泡軟了的味道藏都藏不住,「你說過想牽就牽,你沒說過讓我松。」
團跑回來擠進兩人中間,一隻手拽著沈辭的衣角一隻手拉著裴行的手指,三個人連在一起往前走,小傢伙走一步蹦一步,嘴裡唱著不知道從哪學來的歌謠,調子跑得七零八落但快樂得不行。
裴行低頭看了一眼團,又側過頭看了一眼沈辭,清河鎮早晨的陽光落在他們三個人身上,暖融的,像一件剛從被窩裡拿出來的棉襖。
他想,這輩子——就這樣走下去吧。
到了私塾門口,團鬆開手跑進去之前回頭沖他們揮了揮胖胳膊,大聲喊了句:「爹爹!娘親!下學來接團哦!一起來!一起牽手來!」
裴行看著那個蹦跳跳消失在門裡的小背影,嘴角翹得快到耳朵根了,他垂下頭看著自己和沈辭還握著的手,聲音低啞而真切地說了句:「沈辭——我今天可能一整天都在笑,收不住了。」
沈辭斜了他一眼,嘴角那道弧度淺得幾乎看不見但確實存在,她抽出了手轉身往染坊方向走,丟下一句話飄在晨風裡:「那你就笑著吧,又沒人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