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回到京城的那天,正趕上三月末最後一場春雨。馬車從城門駛入朱雀大街的時候,街兩邊的百姓紛紛側目,有認出那輛不掛任何標識卻由暗衛開道的黑篷馬車的人,當即變了臉色壓低聲音跟身邊人說:「裴相回來了。」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進了各家府邸,傳進了六部衙門,傳進了宮牆之內。不到半個時辰,整個京城官場都知道了——那個離京將近一年的活閻王,回來了。
裴行沒有回丞相府,他連衣裳都沒換就直奔了中書省。推門進去的時候,裡面正有三個官員圍在一起議事,看見他的那一刻三個人齊齊變了臉色,手裡的茶杯差點摔地上。
「裴、裴相——您怎麼——」打頭那個是中書舍人劉元,腿都開始發軟了。
「都在,正好。」裴行一身風塵僕僕的青色長衫都來不及換,徑直坐到了主位上。他的目光從三人臉上逐一掃過去,冷得像臘月的刀鋒,聲音平平淡淡卻讓人脊背發寒,「劉元,你上月給太后遞的那道摺子——替太后彈劾本座'久曠朝政'那道——是你自己的主意,還是有人授意的?」
劉元的臉唰地白了,嘴唇哆嗦著張了好幾下才擠出一句完整的話來:「裴相,下官是——下官是——那個——」「回答我的問題。自己的主意,還是有人授意?」裴行的語速不快,甚至可以稱得上慢條斯理,但每個字落下去都帶著千鈞的壓力,把劉元壓得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
「是、是周尚書讓下官署名的,下官不敢不從——」「不敢不從?」裴行笑了一聲,那笑容比不笑的時候還冷,「本座離京之前跟你說過什麼,忘了?」
劉元的膝蓋一彎直接跪了下去,額頭磕在地磚上砰砰響:「裴相恕罪,下官一時糊塗,下官再也不敢了——」
「你的述職文書明天之前交到吏部。」裴行沒有看他,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去吧。」劉元跪在地上愣了一瞬,隨即明白了那句話的意思——述職文書交吏部,就是革職查辦的前奏。他的臉色灰敗得像一張紙,渾身抖著爬起來退了出去。
剩下兩個官員站在旁邊連大氣都不敢喘,裴行看了他們一眼淡淡開口:「你們兩個跟此事無關,去把門帶上從外面候著,本座還有事要辦。」兩人如蒙大赦幾乎是小跑著退了出去。
當天下午,裴行見了五撥人。孟尚書、御史中丞的副手、禁軍統領的幕僚、太常寺卿和翰林院掌院學士。每一撥人進去的時候都面色凝重,出來的時候有的如釋重負,有的臉色鐵青,但所有人出來之後都做了同一件事——連夜寫摺子。
第二天早朝。裴行換了一身正式的朝服,玄色錦袍上的金絲暗紋在殿內燈火下折射出冷冽的光澤,他走進太和殿的時候,腳步聲在寂靜的大殿裡格外清晰,百官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有畏懼、有忌憚、有心虛、也有極少數人眼中閃過的安定。
「臣裴行,奉旨回京述職。」他站在殿中央行了禮,聲音不高但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角落。龍椅上的年輕天子看著他,目光複雜,點了點頭讓他起身。
「裴相一路辛苦了。」皇帝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像是在走一個流程,「朕聽聞裴相在外靜養數月,不知身體可還安好?」
「勞陛下掛念,臣無恙。」裴行直起身來,目光平視前方並不與皇帝對視,但那種站在百官之中如鶴立雞群的氣勢一分不少。他停了一息才繼續開口,聲音轉冷了三分,「只是臣離京期間,朝中似乎多了些不安分的聲音。臣斗膽奏請陛下容臣呈上幾樁要事——不算述職,算……清掃。」
珠簾之後傳來太后茶杯擱在桌面上的一聲脆響。
裴行不理會那個聲響,從袖中取出了一本厚厚的摺子雙手呈上。太監接了遞到皇帝手中,皇帝翻開看了第一頁眉毛就擰了起來,越往後翻臉色越凝重。
「這是——」「吏部周尚書三年內貪墨賑災銀七十二萬兩的全部證據。」裴行的聲音平得像在念菜單,「收據、帳本、經手人供詞、銀兩去向一一在列。臣還備了一份副本在大理寺,陛下可派人核驗。」
朝堂上瞬間一片譁然,百官交頭接耳的嗡嗡聲像開了鍋一樣。周尚書站在班列里,臉色從紅到白再到青,最後變成了一種死灰般的顏色,雙腿一軟差點沒站住。
「裴行!你——你血口噴人!」周尚書的聲音變了調,嘶啞地喊了出來。
「血口噴人?」裴行終於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冷得像萬年不化的寒冰,嘴角甚至帶了一絲笑意,「周大人,您在戶部經手的那筆從江南調撥的鹽稅銀子——六萬八千兩——眼下在您京郊莊子的地窖里存著呢還是已經換成了田產?要不要臣幫您回憶一下具體是哪幾塊地?」
周尚書的臉徹底垮了。他的嘴唇劇烈哆嗦著,額頭上的冷汗大顆大顆地往下淌,整個人搖搖欲墜地扶著身旁同僚的胳膊才沒有當場癱倒。
珠簾後面又是一聲響動——這次是茶杯碎裂的聲音。太后蕭氏的聲音從簾後傳出來,帶著壓抑的怒意:「裴相,此事是否該由大理寺查證之後再行定論?朝堂之上如此——」
「太后說得是。」裴行轉過身面向珠簾的方向,躬身行了一禮,姿態恭敬但語氣里沒有半分退讓的意思,「所以臣同時還有第二本奏摺——關於御史台陳中丞勾結地方官員侵吞軍田四百畝一事,證據同樣已送交大理寺。陳大人——您要不要也喊一聲血口噴人?」
御史中丞陳昶站在班列里,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精光,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只是死死攥著手裡的笏板,指節白得像要斷掉。
滿朝寂靜。連呼吸聲都變得小心翼翼了起來。百官看著站在殿中央那道玄色的身影,那張臉上沒有怒容沒有殺氣,甚至還掛著一絲淡到幾乎看不見的笑——但正是這種從容的、不疾不徐的姿態,比任何暴怒都要讓人膽寒。
裴行的目光緩緩掃過整個朝堂,從左到右,每一個被他視線觸及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垂下了頭。他的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大殿裡清晰得像刀刻在石頭上。
「臣在與不在,這朝堂上的規矩不會變。」他停了一息,語調微微上揚了一點,帶著一種近乎漫不經心的篤定,「諸位還有異議嗎?」
無人應聲。整座太和殿安靜得只聽得見殿外春雨打在琉璃瓦上的細碎聲響。
珠簾之後,太后蕭氏的手緊緊攥著椅子的扶手,指甲嵌進了木紋里。她的面色鐵青,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但她最終——什麼都沒有說。
裴行收回目光,再次面向龍椅躬身行禮:「臣述職已畢,請陛下定奪。」
散朝之後,孟尚書在宮門外等著他。老人家看著裴行走出來的時候長長吐了一口氣,壓低聲音說了句:「裴相這一手,夠狠。太后那邊怕是要記恨上了。」
裴行整理著袖口的扣子,目光平靜地看著宮門外被春雨洗得發亮的青石板路面,嘴角微彎了一下。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跟遠方某個人說話一樣。
「讓她記著,記得越牢越好。」他抬起頭看向南方的天際,清河鎮的方向被層層宮牆和千里山河隔在了看不見的地方,但他的目光里有一種篤定到近乎溫柔的光,「我答應了一個人——一個月之內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