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答應了一個人——一個月之內回去。」裴行在京城朝堂上說這句話的時候，清河鎮這邊的日子依然在往前走著，只是少了一個人的院子總歸安靜了些許。
裴行走後第五天，沈辭正在鋪子裡盤上月的帳，青禾從外面小跑著進來，臉色不太好看，壓低聲音湊到她耳邊說：「夫人，鎮上來了個新縣令，姓錢，昨天剛到任的，今天一早就帶著師爺挨家鋪子轉悠，說是什麼'巡查商稅'。」
沈辭翻帳本的手沒停，只是眉頭微動了一下：「新縣令？原來的趙主簿不是剛升上去的嗎？」
「趙主簿調走了，上個月的事，咱們光顧著忙沒注意。」青禾的聲音更低了，「這位錢縣令來頭不小，聽說是京城吏部某位大人的門生，專門放到咱們這兒來撈油水的。今天上午他在王記綢緞莊坐了半個時辰，出來的時候王掌柜的臉都綠了。」
沈辭這才放下了筆，抬起頭來看著青禾，目光沉了半分：「他要什麼？」
「入股。」青禾咬著牙說了兩個字，「說是'官商共營、互利互惠'，實際上就是白拿三成乾股，每月分紅直接送到縣衙去。王掌柜不敢不答應，當場就按了手印。」
沈辭冷笑了一聲，把帳本合上擱在桌角，手指輕輕叩了兩下桌面。她心裡迅速過了一遍——裴行不在，她這邊最大的靠山明面上是沒有的，這個姓錢的八成也是打聽清楚了才敢來這一出。
果然，不到半個時辰，拾芳齋門口就來了人。一個穿著綢衫的中年男人帶著兩個衙役邁步走了進來，那中年人面白無須，一雙三角眼滴溜溜轉著，目光在鋪子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櫃檯後面的綢緞匹子上，笑容里全是盤算。
「這位就是拾芳齋的蘇掌柜吧？」師爺先開口套近乎，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我家錢大人久仰蘇掌柜的大名，說咱們清河鎮的綢緞生意數您這家最紅火，特地來拜訪，商量商量合作的事宜。」
沈辭從裡間走出來，面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不親熱也不冷淡，只是客氣氣地請人坐下，讓青禾上了茶，然後才開口道：「師爺客氣了，小鋪子一間，哪裡當得起錢大人親自關照。不知道大人想商量什麼樣的合作？」
師爺喝了口茶，把碗往桌上一擱，笑容不變但語氣里多了三分壓力：「蘇掌柜是聰明人，我也不繞彎子了。錢大人的意思是，您這鋪子生意好、名聲響，但畢竟一個女子獨撐著，難免有照應不到的地方。大人願意出面護著您這買賣，只需您每月勻出三成紅利作為合作款項，保您以後在清河鎮做生意暢通無阻，沒人敢找您麻煩。」
沈辭端著茶杯沒喝，手指在杯沿上輕輕磨了兩圈，目光平平地看著對面的師爺，笑了一聲：「三成紅利？師爺這話說得輕巧，我這鋪子一年到頭掙的都是辛苦錢，三成出去了我還開什麼門？」
師爺臉上的笑收了一層：「蘇掌柜，這可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的事。錢大人治下十八家商鋪，沒有一家不是心甘情願配合的，大家都是明白人，這年頭做生意沒個靠山哪成啊？您一個寡居的婦道人家——」
「師爺。」沈辭把茶杯輕輕放回桌上，那一聲稱呼不高不低，但足以讓對方的話頭斷在那裡。她的目光抬起來看著師爺的臉，笑意還在，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已經變了，冷靜、銳利，像一把還沒出鞘但已經能感受到寒意的刀。
「三成紅利的事，容我考慮兩天，畢竟數目不小，我得跟帳房合計合計。」沈辭的語氣放軟了些，但那個「兩天」的期限卡得不松不緊，「您回去跟錢大人說一聲，兩天之後我親自去縣衙拜訪，當面談，誠意夠不夠？」
師爺顯然沒料到她不是當場拒絕也不是當場答應，愣了一瞬才笑著起身說：「好說好說，蘇掌柜果然爽快，那我先回去復命了。兩天後縣衙恭候。」
人一走，青禾就急了，拉著沈辭的袖子急得跺腳：「夫人！您不會真的答應他們吧？三成紅利那是白搶錢啊！要不要給裴老闆傳個信——」
「不傳。」沈辭坐回桌前，重新打開了帳本，但翻開的不是拾芳齋的，而是另一本她鎖在柜子最裡層的冊子——上面密麻記著清河鎮各商鋪的往來帳目和她這兩年交下的各路人脈。她的目光掃過上面的名字，嘴角微勾了一下。
「青禾，幫我跑一趟——去找鎮東糧鋪的孫掌柜，鎮北布行的趙娘子，還有河對面酒坊的劉老闆。就說我請他們後天傍晚來拾芳齋喝茶，有要緊事商量。」沈辭頭都沒抬，聲音平穩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另外——你去縣衙後門打聽打聽，這個錢縣令是從哪裡調來的，之前在哪個地方任過職，任上幹過什麼事。我要具體的，越詳細越好，花銀子也行。」
青禾眨了眨眼，忽然明白了什麼，臉上的急切換成了一種帶著敬佩的笑，點了點頭快步跑了出去。沈辭一個人坐在鋪子裡，手指翻著冊子的動作不緊不慢。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她臉上的時候，她的神色平靜而篤定，沒有一絲慌亂。
她從來都不是需要人保護才能活下去的。兩年前她帶著團從京城逃到這裡的時候是一個人，現在裴行不在她身邊，她依然是一個人就能撐起一片天。
隔壁巷子裡，一個身穿勁裝的男人靠在牆根處遠看著拾芳齋的方向，目光裡帶著溫和的笑意。他的面容與沈辭有三分相似，眉眼間卻多了一種常年在邊關風沙中磨礪出來的堅毅與鋒銳。
沈珩收回視線，轉身往鎮外走去，嘴角的笑意不減，低聲自言自語了一句：「小妹比從前厲害多了，不過——哥也不能白來一趟。」
兩天後的事，且等著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