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妹比從前厲害多了。」沈珩那天遠看著沈辭應對師爺的模樣笑著說了這句話,之後他沒有露面也沒有打擾,只是暗中幫忙打聽了一些消息遞給了青禾,沈辭心裡清楚是誰的手筆,但也沒點破。
錢縣令的事最後處理得乾淨利落——沈辭聯合了鎮上六家商鋪的掌柜,湊齊了錢縣令在前兩任上貪墨的證據,通過孟尚書的門路直接遞到了吏部。不出五天,錢縣令就接到了調令,灰溜地離開了清河鎮,走的時候連行李都沒敢多帶。
事情了結之後又過了三天,日子恢復了往常的平靜。
但團不太平靜。
這天傍晚,團團從私塾回來之後沒有像往常一樣滿院子跑著鬧,而是安靜靜地坐在堂屋的矮桌旁,兩隻小手撐著下巴,盯著對面裴行平時坐的那把椅子發呆,眼神里有一種不屬於三歲小孩的安靜和悵然。
沈辭從後廚端著菜出來,看見他那副樣子,腳步微一頓,然後走過去把菜放在桌上,在他旁邊坐下來,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怎麼了團?今天在學堂受委屈了?」
團搖了搖頭,小嘴抿了抿,好一會兒才悶聲開口:「娘親,爹爹什麼時候回來?他走了好多天了,團數了的,掰著手指頭數的,都數不過來了。」
沈辭的手指頓在他頭頂,心裡某個柔軟的地方被輕輕扯了一下。她低下頭看著團那雙亮晶晶卻又帶著委屈的眼睛,聲音不由自主地放柔了許多:「快了,爹爹說一個月就回來,現在已經過了一半了,再等就到了。」
「可是一半還有好多天。」團團掰著手指頭比劃了半天也算不清楚,小臉皺成了一團包子,忽然又想起什麼一樣抬起頭來問,「娘親,爹爹在京城會想團嗎?他會不會忙著忙著就把團忘了?」
「不會的。」沈辭彎下腰跟他平視,伸手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臉頰,語氣篤定而溫柔,「你爹爹就算忘了自己吃飯,都不會忘了你。」
團團被捏得嘟了嘴,但眼睛裡的那層陰翳散了些許,他歪著腦袋想了想,忽然從凳子上跳下來跑進了裡屋,嘩啦翻箱倒櫃地找東西。沈辭還沒來得及問他幹什麼,他就攥著一支畫筆和一張裁好的白紙跑了回來,啪地攤在矮桌上,仰著臉對她說:「娘親,團要畫給爹爹!讓他看了就想團,就趕緊回來!」
沈辭看著他那副認真得不得了的小模樣,嘴角彎了彎,幫他把紙鋪平按住了兩個角:「好,你畫,娘看著。」
先畫了一個最高的人,腦袋圓得像個球,身子直挺挺的像根木棍,旁邊歪扭扭寫了個「爹」字。然後是中間那個稍矮一些的人,頭髮畫得長的垂到肩膀以下,身上畫了一條三角形的裙子,旁邊寫了個「娘」。最後是最矮最小的那個人,圓腦袋上畫了兩撮翹起來的頭髮,身子只有旁邊兩個人的一半高,旁邊寫了個「團」。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三個人手拉著手,中間那個最小的被兩邊的大人牽著,頭頂上畫了一個圓圓的太陽,腳底下畫了一排尖尖的草。團畫完之後放下筆仔細端詳了一會兒,小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拍著手說:「畫好了!這是爹爹帶團和娘一起去河邊的樣子!好看嗎娘親?」
沈辭看著那幅歪歪扭扭的畫,三個人的腦袋大得不成比例,胳膊細得像麵條,腳底下的草畫得像一排牙齒,但那三雙連在一起的手畫得格外用力,線條重地壓進了紙里,像是團把所有的力氣和心意都用在了那幾條線上面。
她的鼻子忽然有點酸。她吸了一口氣把那點熱意壓了回去,伸手揉了揉團的腦袋,聲音輕柔而穩定:「好看,特別好看,爹爹看了一定高興得不得了。」
「那娘幫團寄給爹爹好不好?」團抬著臉滿眼都是期待,雙手舉著那張畫遞到她面前,「讓爹爹掛在牆上,每天都能看見團和娘親!」
沈辭接過那張畫,手指輕輕捏著紙邊,紙上的墨跡還沒全乾,有一處被團的手蹭花了一點,但那絲毫不影響這幅畫的分量。她把畫平放在桌面上等墨跡干透,點了點頭對團說:「好,娘今晚就寫一封信,把你的畫一起寄去京城。」
「那娘親在信里跟爹爹說,團想他了,讓他快點回來!」團團蹦起來拉著沈辭的袖子搖,「還有還有,跟他說團的字寫得比以前好了,讓他回來檢查!」
沈辭笑著應了好,把他從桌上拎下來催著去洗手吃飯。團帶著那股被畫滿足了的開心勁蹦蹦跳去了後廚找青禾,聲音遠傳回來:「青禾姐!團給爹爹畫了一幅畫!娘親要寄給他!」
堂屋裡安靜下來之後,沈辭一個人坐在桌旁,目光落在那幅已經干透了的畫上面。三個人手拉著手,最高的那個人被團畫了兩隻格外大的手掌,握著中間和最矮那兩個人的手指。
她看了很久,然後打開了抽屜取出信箋和筆。她想了想該寫什麼,提著筆在紙面上懸了片刻,最終只寫了兩行字——
「團甚想你,畫了此畫讓我寄來。一切安好,勿念。」
落了個「辭」字,把信和畫一起折好放進了信封。她的動作很輕,折畫的時候格外小心,怕壓壞了團畫的那些線條,把四角對齊了才平整地放進去。
封好信封之後她拿在手裡看了一會兒,嘴角彎了一個極淺的弧度,低聲說了句旁人聽不見的話:「笨將軍,快點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