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將軍，快點回來。」沈辭封好信的當晚就讓青禾送去了鎮外驛站，走的是裴行留下的暗衛傳信通道，三天就能到京城。
京城，丞相府。
裴行回京之後重新住回了這座空曠了將近一年的宅子，前院的書房燈火日亮到三更才滅。朝堂上的事比他預想的還要棘手——周尚書雖然倒了，但太后那邊並沒有就此收手，暗地裡小動作不斷，他需要一步收緊口袋才能把這些人徹底按死。
「主子，清河鎮來的信。」十三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他把信放在裴行手邊，然後很有眼力見地退了兩步。
裴行的手猛地停了。他擱下筆的動作比抬手擋刀還快，指尖碰到那隻信封的瞬間像是觸到了什麼珍貴至極的東西，拿起來的動作輕得幾乎不像那雙在朝堂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手。
他拆開信封的時候十三注意到他的手指有一絲極為細微的顫抖。信箋抽出來，裡面還夾著一張折好的紙，裴行先看了信上那兩行字——「團甚想你，畫了此畫讓我寄來。一切安好，勿念。」
就這麼兩行，連個落款都只有一個字。裴行卻把那兩行字看了三遍，目光在「勿念」兩個字上停了最久，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同時又覺得心口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她說勿念，但她肯寄這封信本身就已經說明了一切。
然後他展開了那張折著的畫。
紙面上是三個歪歪扭扭的小人，站成一排手拉著手，最高的那個旁邊寫著一個不太端正但筆畫很用力的「爹」字，中間的那個披著長頭髮穿著三角裙子，最矮的那個頭頂兩撮翹毛。頭頂一個巨大的太陽，腳下一排像牙齒一樣的草。
裴行看著那幅畫，一動不動地看了很久。他的喉結緩滾動了一下，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但他忍住了沒讓它落下來。他的拇指輕輕摩挲著畫紙的邊緣，指腹擦過團畫的那幾隻牽在一起的手——線條重重的，壓得紙面都凹下去了一點，那是一個三歲孩子能用出來的最大力氣。
十三站在兩步之外看著他。裴行臉上那種表情他從沒見過——不是朝堂上那種森冷的威嚴，不是對著沈辭時那種小心翼翼的溫柔，而是一種更深更純粹的東西，像是一個在荒漠裡走了太久的人終於看見了遠處的綠洲，明知道還沒走到，但光是看見就已經足夠支撐他走完剩下的路了。
「十三，你看——團畫了我們一家三口。」裴行開口了，聲音低的帶著一種藏不住的笑意和鼻音，他把畫舉起來給十三看，那個動作小心翼翼得像是捧著一件稀世珍寶，「他把我畫得這麼高，手畫得這麼大——你說他是不是覺得爹爹力氣很大才畫這麼大的手？」
十三看了一眼那幅畫，嘴角不由自主地彎了，但他忍住了沒笑出來，認真地點頭回道：「小公子畫得很用心，那個太陽畫得也亮堂，肯定是想讓您看了高興。」
「我高」裴行的聲音啞了一層，他把畫收回來又看了一遍，每個細節都看得極為仔細，像是要把每一筆每一畫都記進骨頭裡去一樣。然後他輕輕把畫折好——不是隨手一折，是沿著原來的摺痕一絲不差地對齊了四角，用指腹把每一條邊都壓得平平整整，才將那張薄薄的紙貼著心口放進了內衫裡面。
紙張隔著衣料貼在胸口的皮膚上，帶著一點涼意，但裴行覺得那一小片涼很快就被他的體溫捂熱了，連同那上麵團用力畫下的每一根線條，都變成了暖的。
「主子，今日還有幾份公文要批——御史台那邊送來了三份彈劾的回書，孟尚書也遞了個條子過來說明天朝會上可能有人會就軍田的事再起爭議，您看——」十三開口提醒，聲音壓得很低，像是不太忍心打斷這個畫面。
裴行把信箋也收好了鎖進了抽屜最裡層——那個抽屜里只有兩樣東西，一是沈辭之前的那封信，二是今天這封。他坐回桌前拿起了筆，目光重新變得沉穩而銳利，屬於丞相大人的那股氣勢一瞬間回來了。
「御史台的回書拿來我看，孟尚書那邊你回個話說我知道了，讓他按原計劃應對就行。」裴行的聲音恢復了處理政務時的利落勁，筆下批字一行地落下去，字跡剛硬有力毫不拖泥帶水。
十三應了一聲抱拳轉身出去拿文書，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忍不住回了一下頭——裴行正低著頭批文書，面上是一貫的冷峻沉著，但他的嘴角有一道極淺極淺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從他拆開那封信之後就一直掛在那裡，連批到那幾份言辭激烈的彈劾回書時都沒有消失。
十三轉過身去走到了院子裡，抬頭看著丞相府上方那片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心裡想著——這趟京城的事再難再複雜，主子也會撐過去的。因為清河鎮那邊有人在等著他回去，有個小的人每天掰著手指頭數日子，有一幅畫貼在他心口最靠近心臟的位置。
那是他的命門，也是他最硬的鎧甲。
當天夜裡，裴行處理完所有公文之後沒有立刻歇下。他坐在燈下又把那幅畫取出來看了一遍，指尖描過那三個牽著手的小人，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了幾個字。
然後他鋪開一張新的信箋提起了筆，寫得很慢，一字一頓，像是把每個字都掂量了無數遍才落下去的——
「團的畫收到了，爹爹很喜歡，每天都會看。再等爹爹幾天，爹爹很快回家。」
寫完之後他又加了一行，字跡比前面那行輕了些，像是猶豫了一下才寫上去的。
「辭——我也想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