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我也想你們。」裴行那封回信到清河鎮的時候,沈辭正在為兩天後去縣衙的事做最後的準備。她把信看了一遍,折好收進了妝匣最裡層,然後繼續低頭翻那本記滿了各路人脈的冊子,眉眼間的神色沉靜而篤定。
青禾打聽回來的消息很詳細——錢縣令原名錢奉年,四十二歲,前一任在江北的淮安縣,任上三年搜颳了不下兩萬兩銀子,但因為有京城的靠山護著,硬是平安調任到了清河鎮。此人好酒貪杯,酒後最愛吹噓自己的「本事」,且極好面子,最受不了被人質疑能力。
沈辭聽完這些消息之後只說了四個字:「夠了,能用。」
兩天後的傍晚,孫掌柜、趙娘子和劉老闆如約來了拾芳齋喝茶。沈辭關上門,把錢縣令的來意和自己的打算一五一十說了,末了看著三個人的臉問了句:「你們三家也被要了三成?」
孫掌柜苦著臉拍了下大腿:「何止三成,我家糧鋪他張嘴就要四成,說什麼糧食是民生大計需要官府'監管',我那鋪子一年才掙多少?四成颳走了我喝西北風去?」
趙娘子攥著帕子恨恨開口:「我那邊也是三成,師爺來的時候笑得跟彌勒佛似的,話里話外暗示我一個寡婦帶著孩子不容易,該找個靠山。我呸,什麼靠山,分明是明搶。」
劉老闆年紀最大,性子也最沉穩,他端著茶碗想了半天才問了句關鍵的話:「蘇娘子,你打算怎麼辦?硬頂他咱們沒那個本事,這人背後有京城的人撐腰。」
沈辭給三個人續了茶,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不硬頂,我請他喝酒。」
三人面面相覷,沈辭把計劃細細講了一遍——她不拒絕合作,反而主動赴約表現出順從,再設一場私宴請錢縣令來拾芳齋「談細節」。酒桌上她會示弱、奉承、引導他說話,只要他開了口吹噓自己以前在淮安的「功績」,隔壁房間自有人逐字逐句記下來。
「他這種人,被人捧著就收不住嘴。」沈辭的指尖輕叩著桌面,嘴角帶了一絲冷意,「淮安那三年他幹的事,只要他自己親口說出來,白紙黑字落了實,比什麼證據都管用。」
孫掌柜眼睛亮了,一拍大腿低聲道:「妙,讓他自己把自己賣了,還以為是在炫耀本事呢。蘇娘子,你這腦子比我這賣糧食的可靈光太多了。」
趙娘子也回過味來了,拉著沈辭的手緊張地問:「那我們需要做什麼?你儘管吩咐,能幫上忙的絕不含糊。」
沈辭安排得周全——孫掌柜負責提供上好的陳年花雕,劉老闆出一桌好酒菜的食材,趙娘子幫忙盯著縣衙那邊的動靜。她自己則帶著青禾把所有細節演練了兩遍,連什麼時候敬酒、什麼話題往哪個方向引都提前想好了。
第三天,沈辭去縣衙「拜訪」了錢縣令,態度恭順得體,表示願意合作,但希望請錢大人到鋪子裡坐坐,「當面把分成的細則談妥,也讓民女盡一盡地主之誼」。錢奉年看著面前這個溫婉柔順的女子,心裡得意極了,滿口應下了。
五日後,錢奉年帶著師爺來了拾芳齋的後院。沈辭備了一桌精緻的酒菜,親自斟酒作陪,笑容溫柔嘴上全是恭維,把錢奉年捧得飄飄然。三杯花雕下肚,這人的話匣子果然開了。
「蘇掌柜你是聰明人,識時務。」錢奉年端著酒杯搖搖晃晃地比劃著名,舌頭都有些大了,「本官跟你說實話,做官嘛,不撈點怎麼對得起這身官袍?我在淮安那三年,光賑災銀子就從手裡過了十幾萬兩,我截下來兩萬多,上面那位分一半,剩下的全是我的。」
沈辭給他續酒的手穩得很,臉上是恰到好處的驚嘆表情:「大人真是有手段,那賑災的銀子帳目複雜,如何能做得天衣無縫?」
錢奉年被她這一捧,得意勁兒更足了,拍著桌子從帳目怎麼做、證人怎麼收買、上面那位怎麼分成,事無巨細吹了個底朝天。師爺在旁邊喝得迷迷糊糊,偶爾還幫腔補兩句細節。
隔壁的房間裡,青禾伏在桌上奮筆疾書,連手腕酸了都顧不上停,一字不漏地把每句話記得清楚明白。
酒宴結束後,錢奉年醉醺醺地被師爺扶著走了,臨走還拍著沈辭的手說「合作愉快合作愉快」。沈辭笑著送到門口,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子盡頭之後,臉上的笑意一收,轉身回了屋。
青禾把厚厚一沓記錄遞給她,沈辭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指尖點著其中幾處關鍵的段落開口道:「夠了。淮安賑災銀的事是大案,他親口承認了數額、分成對象和操作手法,這不是小打小鬧,是殺頭的罪。」
當夜,沈辭把記錄謄抄了一份,連同之前收集的清河鎮本地帳目證據一起封好,趁著天亮之前讓青禾送到了鎮外沈珩落腳的地方。沈珩接過東西翻了兩頁就笑了,看著青禾說了句:「回去告訴你家夫人,十天之內,這人就得滾蛋。」
沈珩走的是軍方的路子,把證據遞給了與孟尚書相熟的兵部舊交,由對方轉呈吏部。證據確鑿、人證物證俱全,吏部連查都懶得多查,直接下了革職令。
第九天,錢奉年接到調令的時候正在縣衙里喝茶,看完公文的那一瞬間茶杯從手裡滑落摔碎在地上,整個人面如死灰癱倒在椅子裡。他想起那晚在拾芳齋說的那些話,渾身的血像被抽乾了一樣,哆嗦著嘴唇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字來。
消息傳回拾芳齋的時候,沈辭正在櫃檯後面裁布,聽完只是淡淡嗯了一聲,連頭都沒抬,手裡的剪刀穩穩噹噹地沿著畫好的線落了下去。
青禾在旁邊笑得合不攏嘴,壓低聲音道:「夫人,您可真是——一滴血都沒見,人就沒了。」
沈辭把裁好的布疊起來放到一旁,抬起眼看了青禾一眼,嘴角微彎了一下:「做生意和做人一個道理,有些事不用刀,一壺酒就夠了。」
窗外陽光正好,拾芳齋的招牌在風裡輕輕晃著,沈辭低下頭繼續幹活,心裡默默數著日子——裴行走了二十天了,還有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