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鎮的早晨來得很安靜，陽光從窗紙外面一點一點滲進來，把屋子裡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淺金色，團團在被子裡翻了個身，小臉埋在枕頭裡蹭了蹭，嘴巴吧唧了兩下像是在夢裡吃什麼好吃的東西。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了一隻眼睛，視線還沒完全聚焦，就看見床邊坐著一個人影，那個人的手正輕輕擱在他的被角上，動作溫柔得像怕驚醒什麼似的。
團團揉了揉眼睛，兩隻眼睛都睜開了，盯著那張臉看了三息，然後他的瞳孔猛地放大了，整個人像被彈簧彈起來一樣從被子裡竄了出來，尖叫聲差點把屋頂掀了：「爹爹！！！爹爹回來了！！！」
裴行一把接住了那個朝他撲過來的小炮彈，團團的胳膊死死箍住他的脖子，兩條小腿纏在他腰上，整個人像只樹袋熊一樣掛在了他身上，臉埋在他肩窩裡又笑又叫，聲音又尖又亮。
「爹爹爹爹爹爹！你回來了！你真的回來了！團好想你！想了好多好多天！掰著手指頭都數不過來那麼多天！」團團的聲音又急又快，中間還夾著哭腔，小身子在裴行懷裡抖得厲害，是高興過了頭控制不住的那種抖。
裴行抱著他站起來，一隻手托著他的小屁股一隻手護著他的後背，把他舉高了轉了一圈又放下來摟緊，下巴抵在團毛茸茸的頭頂上，聲音啞得不成樣子但笑意藏都藏不住：「爹爹也想團，每天都想，想得連覺都睡不好，所以提前趕回來了。」
「那你為什麼不早點回來！」團從他肩膀上抬起臉來，小臉蛋紅撲撲的上面掛著兩行還沒幹的淚珠，一雙大眼睛瞪著他嘴巴撅得能掛油瓶，又委屈又氣鼓鼓的樣子，「團等了好久好久，每天都問娘親，娘親都說快了快了，可是一點都不快！」
「是爹爹不好，讓團等這麼久了。」裴行伸手給他擦了擦眼淚，拇指輕輕抹過他胖乎乎的臉蛋，心疼得五臟六腑都在揪，「爹爹跟團保證，以後再也不讓你等這麼長時間了。」
「真的嗎？你保證？」團團豎起小拇指伸到他面前，表情嚴肅得不得了，「拉鉤鉤，騙人是小狗，不對，騙人是大豬，最丑最胖的那種大豬！」
裴行忍不住笑出了聲，伸出自己的小指勾住了他那根肉嘟嘟的小手指頭，認認真真地跟他拉了鉤，聲音低沉而鄭重像是在立什麼了不得的誓言：「拉鉤了，騙人是大豬，爹爹絕對不騙團。」
團團這才滿意了，咧開嘴笑得露出了那顆剛換的小門牙，他摟著裴行的脖子在他臉頰上親了一口，響亮的那種，然後又親了一口，嘴裡喊著：「爹爹回來了！團要告訴小虎！告訴王奶奶！告訴全天下！」
門口傳來一聲輕笑，沈辭靠在門框上看著屋裡這父子倆鬧騰，手裡拿著一塊剛擰乾的帕子，身上已經換好了淺色的衫子，頭髮挽了個松松的髻，整個人清清爽爽的站在晨光里。
「別告訴全天下了，先洗臉吃飯。」沈辭走過來把帕子遞給裴行，讓他給團擦擦臉上的淚和鼻涕，語氣是一貫的不緊不慢，「青禾煮了紅棗小米粥，還蒸了團最愛的奶黃包，再不去就涼了。」
團團立刻從裴行身上滑下來拽著他的手往外跑，嘴裡嚷著「爹爹跟團一起吃！坐團旁邊！」，步子蹦蹦跳跳的恨不得飛起來。
三個人圍著堂屋的桌子坐下來吃早飯，團坐在裴行和沈辭中間，左邊拽著爹爹的袖子右邊靠著娘親的胳膊，安全感滿得要溢出來，嘴巴塞著奶黃包還不忘含糊不清地說話：「爹爹你吃這個，可好吃了，青禾姐做的，以前你不在的時候團每次吃都想給你留一個，但是太好吃了團忍不住就自己吃了。」
裴行接過來咬了一口，笑著點頭說好吃，目光從團的臉上移到沈辭臉上，那雙眼睛裡的光亮得不像是趕了三天路沒怎麼睡的人。沈辭迎上他的目光，沒說什麼只是低頭喝了一口粥。
「爹爹你這次回來還走不走了？」團忽然停下了嚼東西的動作，仰著臉看著裴行，眼睛裡有一種超越年齡的認真和小心翼翼，像是怕聽到不想聽的答案但又忍不住要問。
裴行放下了碗筷，轉過身正對著團團，兩隻手捧著他的小臉讓他直視自己的眼睛，聲音低沉而篤定每一個字都像是刻在石頭上的一樣重：「不走了。爹爹把外面的事都處理完了，以後就留在清河鎮，天天陪著團和娘親，哪兒也不去了。」
「真的？」團團的眼眶又紅了，嘴唇癟了癟像是馬上又要哭出來，但這次是高興的那種要哭，他猛地撲進裴行懷裡把臉埋進去悶聲喊了句，「爹爹你說話算話！不許走了！團不要爹爹再走了！」
「算話，永遠算話。」裴行的手掌覆在團的後腦勺上輕輕拍著，喉結滾動了一下把那股酸澀壓了回去，抬起頭看向對面的沈辭。
沈辭端著粥碗的手指微微頓了一瞬，她看著裴行抱著團團的樣子，看著那雙越過團的腦袋向她投來的目光里裝著的東西——不是詢問也不是試探，是一種已經做好了所有決定之後的篤定和坦然，像是在說「我回來了，我不走了，你和團是我餘生唯一的去處」。
她垂下眼喝了一口粥，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傳進了裴行耳朵里，平淡的語氣底下藏著一層薄薄的溫柔：「那以後每天早上的粥你得負責喝完，不許剩。」
裴行的嘴角彎了起來彎得快要咧到耳朵根了，他抱著團一隻手伸過去碰了一下沈辭擱在桌面上的手背，只碰了一瞬就收回來了，但那個觸碰輕而有力像是一個無聲的承諾被印在了皮膚上。
「每天都喝，一滴不剩。」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帶著笑意帶著沙啞帶著一種終於回到岸上的踏實感。
團團從他懷裡探出腦袋來看了看爹娘兩個人的表情，雖然不太明白大人之間那些眼神里裝的東西是什麼，但他能感覺到空氣里暖烘烘的味道，像被太陽曬過的被子一樣舒服。他咧開嘴笑了，兩隻小手一邊拽一個人的袖子，奶聲奶氣地說：「爹爹不走了！娘親笑了！團最開心了！今天團不想去學堂，團要跟爹爹玩一整天！」
沈辭看了他一眼，正要開口說不行，裴行卻先接了話，語氣裡帶著一種明知道縱容不太好但完全管不住自己的寵溺：「今天歇一天吧，爹爹剛回來，陪團玩一天，明天再去。」
沈辭斜了他一眼，那個眼神里有無奈有好笑也有一種「就知道你會慣著他」的瞭然，但她最終只是嘆了口氣擺了擺手：「行吧，就今天一天，明天必須去。」
團團歡呼一聲從凳子上蹦下來滿院子跑著喊，聲音清脆得像一串銀鈴灑在了清河鎮這個夏天最溫暖的早晨里。
青禾端著新蒸好的包子從後廚出來，看見院子裡追跑的團團和桌旁並肩坐著的兩個人，嘴角忍不住彎了又彎，把包子往桌上一放輕手輕腳退了回去。
陽光落滿了整個院子，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光影碎金一樣灑在石板上灑在那一家三口的身上。這個畫面平常得不能再平常了——一頓早飯、一個約定、一個賴在家裡不肯上學的小孩，但就是這樣平常的東西曾經隔著一整個前世的距離，遠得像永遠也夠不到。
而現在它就在這裡，真真切切的，觸手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