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今天一天，明天必須去。」沈辭那天說了這話之後，團果然老老實實只賴了一天，第二天乖乖背著書袋去了私塾，走的時候還不忘回頭沖裴行揮手喊了句「爹爹等團回來」。
裴行在院門口站著目送他跑遠，臉上那層笑意怎麼都消不下去，直到團的小背影徹底消失在巷子盡頭了，他才轉過身來——正好看見沈辭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翻帳本，一副完全沒把他放在眼裡的樣子。
他在院子裡站了幾息，心裡那句話轉了十八個彎終於還是從嗓子眼裡擠了出來，聲音儘量放得隨意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沈辭，我跟你商量個事。」
沈辭翻帳本的手沒停，只是眼皮抬了一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一種「我就知道你要說什麼」的瞭然：「說。」
裴行走到廊下站在她椅子旁邊，手指無意識地搓了搓袖口的邊緣，像個做了壞事正在找藉口的小孩一樣，清了清嗓子才開口：「你看我現在每天從對麵茶舍過來陪團吃飯教他寫字然後晚上再回去，來來回回的其實也挺折騰的，不如我直接搬過來住——方便照顧團嘛，早上給他做飯送他上學，晚上陪他練字講故事，省得他每天問我'爹爹你今天走不走'——」
「你繞了這麼大一圈。」沈辭把帳本合上擱在膝頭，終於正眼看了他，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直接說想搬過來住不就行了，拿團當藉口你不害臊嗎？」
裴行的耳根騰地紅了上來，他偏了下頭看了眼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假裝在觀察葉子的疏密，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窘迫：「也不全是藉口——確實是方便照顧團——」
「行了。」沈辭打斷了他越描越黑的解釋，站起來把帳本夾在腋下往屋裡走，丟下一句話輕飄飄的落在他頭上，「客房在東廂，被子枕頭都是現成的，你自己收拾。規矩不變——睡客房，不許半夜亂走。」
裴行愣了兩息才反應過來她這是答應了，整個人像是被人在脊背上推了一把似的往前跨了兩步，嘴角咧得快要掛到耳根了，聲音里的雀躍怎麼壓都壓不住：「好！客房！我睡客房！沒問題！」
沈辭沒有回頭，但裴行看見她走進堂屋之前耳根紅了一片。
當天下午十三就幫裴行把東西從對麵茶舍搬了過來——其實也沒多少東西，兩身換洗衣裳一套筆墨一隻小箱子，加起來還不如團的玩具多。十三抱著那隻箱子跨進拾芳齋院門的時候，目光在這個不大不小的院子裡轉了一圈，看了看東廂那間小小的客房，再看了看正站在客房門口滿臉笑意張羅著鋪床的裴行，嘴角動了動終於沒忍住開了口。
「主子，您在京城那座丞相府三進三出的院子，光書房就有六間，如今搬進這麼一間客房——連翻個身都得小心別碰著牆——您確定？」
裴行正把枕頭拍松往床頭擺，聞言頭也沒回只應了句話語氣輕快得十三都不太敢認了：「確定，這間好，離正屋近，團半夜踢被子我能聽見，離廚房也近早上起來方便做飯。十三你別站著了進來幫我把那個箱子擱柜子上面去。」
十三無聲地嘆了口氣把箱子遞上去，一邊遞一邊低聲說了句肺腑之言：「主子，從前屬下跟著您在刀尖上舔血覺得您是天底下最狠的人，現在看您為了住進一間客房高興成這樣——屬下突然覺得愛情這個東西比朝堂厲害多了，朝堂上您從來沒怕過誰，唯獨對著蘇娘子您慫得跟什麼似的。」
裴行轉過身來看著他，眉毛一挑笑了聲：「慫？這叫尊重，叫循序漸進，叫讓她安心。」他停了一息又補了句語氣裡帶著一種被兜底了的踏實感，「十三你不懂，能住在一個院子裡每天早上起來就能看見她和團——這比什麼三進三出的大宅子都值。」
十三看著他那副模樣，終於忍不住笑了，抱拳退後一步：「行吧主子，那屬下繼續住對麵茶舍給您守著。有事您吩咐。」
「嗯去吧。」裴行揮了揮手把他打發走了，然後自己站在客房中間環顧了一圈——屋子確實不大一張床一個柜子一把椅子一張小桌就把空間填滿了，但窗戶朝著院子的方向那棵老槐樹的枝葉正好伸過來搭在窗台邊上，陽光從葉縫裡漏進來在地面上投了一片斑駁的光影。
他推開窗往外看，正好看見沈辭從堂屋出來端著一盆水往後院走，走到半路像是感覺到了他的目光微微側了一下頭，兩個人隔著院子對視了一瞬，沈辭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說了句什麼但聲音太輕他沒聽清。
「你說什麼？」裴行探出半個身子問了聲。
沈辭已經繼續往後院走了，聲音從她背影的方向飄過來不高但清楚：「我說晚飯你來做，既然住進來了就別當閒人。」
裴行一愣然後笑了，笑得眉眼舒展聲音隔著院子傳過去帶著一種心甘情願的痛快：「好！我做！你想吃什麼？」
沈辭沒有再回頭，但他看見她走路的步子輕快了些裙擺在腳踝處晃了兩晃，像是心情不錯的樣子。
傍晚團從私塾回來，蹦進院門一眼就看見東廂窗台上晾著裴行的衣裳和桌上擺著他的筆墨，當即發出了一聲能把整條巷子都震醒的尖叫：「爹爹搬咱們家了！！！」
然後他跟一陣風似的衝進客房扒著門框往裡看，看到那張鋪好了被褥的床和柜子上那隻熟悉的小箱子，小臉上的笑容亮得像太陽一樣，轉頭就往堂屋跑嘴裡喊著：「娘親！爹爹住咱們家了！再也不走了對不對！」
沈辭正在堂屋裡裁布，聞言頭也沒抬只嗯了一聲：「對，住客房，讓他給你做飯。」
團團跑回來拽著裴行的手蹦躂了三下，仰著臉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奶聲奶氣說了句讓裴行心都化了的話：「爹爹住團隔壁！以後團每天起來第一個看見的人就是爹爹！」
裴行蹲下來跟他平視，捏了捏他肉乎乎的臉蛋，眼睛裡的溫柔快要溢出來了：「對，以後每天第一個看見爹爹，最後一個看見的也是爹爹，爹爹給團講故事哄你睡覺。」
「太好了！」團拽著他往院子裡跑，「爹爹來看！團今天在學堂寫的字！先生夸團寫得好！比上次好很多很多！」
院子裡傳來團團嘰嘰喳喳的聲音和裴行低沉溫柔的回應聲混在一起，沈辭坐在堂屋裡聽著，手裡的剪刀沿著線條慢慢落下去，嘴角的弧度淺而持久像是一盞一直沒有熄滅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