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以後每天都給團和娘親煮粥,煮到團長大都不膩為止。」裴行說這句話的時候大概沒想到,老天爺並不打算讓他每天都這麼安穩穩地過。
搬進院子的第九天夜裡,一場暴雨毫無徵兆地砸了下來,雷聲從天邊滾過來的時候像是有人在頭頂掀翻了一面巨鼓,整個清河鎮都被籠在了一片水簾里。
沈辭是被一聲悶響驚醒的,不是雷聲,是從隔壁客房傳來的動靜——像是什麼東西撞在了床板上,緊接著是急促的、不規律的喘息聲,隔著一面薄牆都能聽得清楚。
她側耳聽了兩息,那喘息聲越來越重越來越急,中間還夾雜著含混不清的囈語,聽不太清在說什麼,但語氣里的那種痛苦和掙扎卻像針一樣扎過來。
沈辭掀開被子下了床,披了件外衫趿上鞋,推門出去的時候雨水斜著打在廊下的地面上濺起一片冰涼的水霧,她快步走到客房門前,門沒有插閂,她推開的時候聽見了裴行的聲音。
「沈辭——不要——不要走——」他的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著,每個字都擠得變了形,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嘶啞,「回來——沈辭——火——」
沈辭站在門口愣了一瞬,然後快步走了進去,借著窗外閃電的光看清了床上的情形——裴行整個人蜷縮著,額頭上全是汗,手指死攥著身下的床單,指節發白得像要斷裂,面部的線條扭曲著,牙關咬得嘎響,整個人陷在某個掙脫不出來的夢境裡。
「裴行。」沈辭走到床邊彎下腰,聲音壓得穩而清晰,「裴行,醒,你在做夢。」
他沒有反應,身體反而繃得更緊了,一隻手突然往前抓了一把,像是在抓什么正在消失的東西,嘴裡的聲音碎成了一片:「不要——火——孩子——沈辭你別走——我求你——別走——」
沈辭的心猛地揪緊了,她伸出手覆在了他攥著床單的那隻手上,手指用力掰開了他痙攣一般的指節,然後把他的手握住了,掌心貼著掌心,她的另一隻手按在了他的額頭上。
「裴行,我在這裡。」她的聲音放低了但每個字都咬得極為清楚,像是要穿透那層噩夢直接傳進他的意識里去,「我沒有走,我在你旁邊,你聽見沒有?」
裴行的身體劇烈地顫了一下,然後他的眼睛猛地睜開了——那雙眼睛裡全是血絲和還沒退去的恐懼,瞳孔放大著像是還分不清夢境與現實,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每一口呼吸都帶著顫音。
他的視線落在沈辭臉上的那一瞬間,整個人像是終於被人從水底撈了上來,所有的掙扎在一瞬間轉化成了另一種更猛烈的情緒——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用力到她的骨頭都痛了一下,然後整個人坐起來將她拉進了懷裡,雙臂收得死緊,緊到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你在……你還在……」他的臉埋在她的頸窩裡,聲音沙啞得像碎裂的瓷片,整個身體在不可控制地發著抖,汗濕的額頭貼著她的肩膀,滾燙得像在發燒,「沈辭——你還活著——你沒有——沒有——」
「我活著,好的活著,團也活著。」沈辭被他箍在懷裡動彈不得,她沒有掙扎也沒有推開他,只是伸出一隻手輕輕拍著他顫抖的後背,力道平緩而有節奏,像哄團睡覺時一樣,「你做噩夢了裴行,那不是真的,夢裡的事情沒有發生,你摸我的手,我是熱的,活人才是熱的。」
裴行抱著她的力道不減反增,他的呼吸滾燙地撲在她的脖頸上,急促而紊亂,過了好久才一點一點地趨於平穩,但手臂始終沒有鬆開的意思。
「我又夢見了那場火。」他的聲音悶在她肩上,低得幾乎聽不見,每個字都帶著還沒完全褪去的驚恐和心悸,「你被困在裡面,我站在外面進不去,火把所有東西都吞了,我看著你消失了——我怎麼喊你都不回頭——」
「那是夢。」沈辭的手從他的後背移到了他的後腦勺,手指插進他汗濕的髮絲間輕輕梳理著,動作溫柔得連她自己都有些意外,「裴行你聽我說,前世的事已經過去了,這一世沒有那場火也不會有了,我和團好地在這裡,哪兒都沒去。」
裴行的身體終於不抖了,但他依然把她抱得很緊,像是怕一鬆手她就會像夢裡那樣消失掉一樣,他的聲音從她肩頭傳來,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脆弱和不舍:「你別走,今晚別走好不好……讓我抱一會兒……就一會兒……」
沈辭垂著眼看著他埋在自己肩窩裡的那顆腦袋,濕漉漉的頭髮亂糟糟地貼在額前,整個人縮在她懷裡的樣子一點都不像那個在朝堂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權臣,而像一個被噩夢嚇壞了的孩子。
她的心臟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澀從胸口蔓延到了鼻腔。
「不走。」她說,聲音輕而穩,手依然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背,「我就坐在這裡,哪兒都不去,你安心。」
裴行的手臂終於鬆了一點點,不再是那種近乎窒息的箍緊,但依然環著她的腰沒有放開,他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她坐得舒服一些,自己的頭從她的肩窩滑到了她的膝上,就那麼側著臉枕著她的腿,像一隻終於找到了安全港灣的疲憊的獸。
「沈辭。」他的聲音從她的膝頭傳上來,低啞而真切,「你說前世的事過去了,可是那些夢不會放過我。每次閉上眼我都怕——睜開眼你不在了,怕這一切都是我的幻覺。」
沈辭低頭看著他枕在自己腿上的側臉,閃電的白光從窗外照進來,把他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眉頭即使在這種幾乎放鬆的姿態下也沒有完全舒展開,眼睫是濕的,不知道是汗還是淚。
她的手從他的發間滑到了他的眉心,指腹輕輕按了按那個擰著的結,力道很輕就像在抹平一張皺了的紙。
「那你就每次醒過來看一眼,我就在隔壁。」她的聲音不大不小,平靜中帶著一種只有她才能給出的篤定,「看一眼就知道是真的了,看一百次也行,我又不會跑。」
裴行枕在她膝上的身體徹底鬆了下來,他的手找到了她放在身側的那隻手,十指交錯著扣住了,握得緊而小心,拇指不斷摩挲著她的指節,像是在反覆確認她的溫度和存在。
窗外的雷聲漸漸遠了,雨還在下但不再那麼猛烈了,變成了一種均勻的沙聲落在瓦片和樹葉上,像某種古老而溫柔的催眠曲。
「沈辭。」裴行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模糊,困意終於從那場噩夢的餘悸中奪回了領地,「你的手……別鬆開……」
「不松。」沈辭低頭看著他逐漸平緩的呼吸和終於舒展開的眉頭,嘴角彎了一個她自己都沒注意到的弧度,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睡吧,我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