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吧,我在這裡。」沈辭說這句話的時候以為自己很快也會困,但她沒有。
雨聲變得細密而溫柔,從瓦檐上淌下來的水流匯成一道細細的帘子,在窗紙上映出模糊的紋路。屋子裡很暗,只有窗外偶爾閃過的遠雷餘光會照進來一瞬,把一切短暫地點亮然後又歸於沉寂。
裴行枕在她膝上已經徹底睡著了,呼吸綿長而均勻,但他的手始終握著她的手指沒有鬆開過,即使是在深度的睡眠里那五根手指也保持著一種本能的、無意識的收緊,像是怕她在他閉眼的那一刻消失掉。
沈辭就那麼坐著,低頭看著他的側臉。
燈沒有點,但她已經適應了這個暗度,能看清他的輪廓、他的眉骨、他微張開的嘴唇和眼睫下方那一小片還沒幹透的濕痕。方才那場噩夢的餘威還留在他的面容上,眉頭雖然舒展了但沒有完全鬆開,擰著一個很淺的結,像是即使在夢裡也在擔憂著什麼。
她想起前世的裴行。那個在朝堂上不可一世的男人,從來沒有在她面前展露過一絲脆弱,他的冷漠是一面牆,把所有人都隔在外面,包括她。她在那面牆外面站了三年,等了三年,以為只要自己再溫柔一些再耐心一些再多付出一些,他就會把牆打開一道縫讓她進去。
結果等來的是一場火。
可是這一世的裴行呢?沈辭低頭看著他枕在自己膝上的模樣,這個男人會為了住進她家的一間客房高興得像個孩子,會為了煮一鍋像樣的白粥連續失敗六天不肯放棄,會在深夜裡被噩夢吞噬卻只喊她一個人的名字,會在她伸出手的時候握住了就再也不敢鬆開。
他怕失去她。他比任何人都怕。
沈辭的手指無意識地在他的發間輕輕梳著,指腹划過他的鬢角和耳廓,觸到那一小片薄的皮膚時感覺到了他的溫度——溫熱的、活著的、真實的。
她心裡那個一直以來被她刻意忽略的聲音,在這個雨夜裡忽然變得清晰了起來。
不是「不恨了」,不是「願意再試一次」,不是「看在團的份上給你個機會」——那些都是她用來保護自己的說辭,是她不願意承認的藉口。
真相是什麼呢?真相是她從來沒有真正放下過這個人。
恨是因為愛。逃是因為愛得太深太痛。當初抱著團逃出京城的時候她以為自己把那份感情連根拔起了埋進了土裡再也不會發芽了,可是這大半年來他做的每一件事——碗粥、每一句承諾、每一個小心翼翼的靠近——都像春天的雨一樣落在那片她以為已經荒蕪了的土地上,悄無聲息地,什麼東西在底下重新生長了出來。
她不是「願意再試」。她是還愛著他。一直都愛著。
這個認知在心裡落定的那一瞬間,沈辭的指尖微顫了一下,她垂著眼看著裴行熟睡的面容,喉嚨里湧上了一種酸澀而溫熱的東西,不是悲傷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種終於放下了所有盔甲之後的坦然和輕鬆。
裴行在睡夢中似乎感覺到了她的手指停頓,他的眉心又微擰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含混地喊了一聲「辭」,手指下意識地收緊了一些握著她的手。
沈辭的鼻子酸了一瞬,但她很快忍了回去。她低下頭,嘴唇輕落在了他的眉心——就是那個始終擰著的位置,她的唇貼著那道淺淺的紋路停了兩息,呼吸輕而溫熱地拂過他的皮膚。
「你這個人。」她的聲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氣息撲在他的額頭上,「前世不懂,這一世倒是把所有的好都補回來了。」
她直起身來的時候裴行的眉心竟然真的鬆開了,像是那個輕柔的觸碰穿過了夢境的壁障傳到了他的意識深處,把那些不安的東西撫平了。他的呼吸比方才更深更穩了,唇角甚至微翹了一點,不知道在夢見什麼好事。
沈辭看著他那副安心的模樣,忽然覺得自己今晚做了一個很重要的決定——不是決定原諒他,不是決定給他機會,而是決定對自己誠實。
她還愛他。這件事她不再逃了。
窗外的雨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停了,天邊露出了一線極淡極淡的灰白色——快天亮了。她在這裡坐了一整夜,膝蓋有些酸麻,但裴行枕在上面的重量又讓她覺得那點酸麻變成了一種踏實的、被人依賴著的充實感。
她靠在床頭閉上了眼睛,沒有抽回自己的手也沒有挪開他枕著的腿,就著這個姿勢在天亮前最後一點夜色里淺地睡了過去,嘴角帶著一道自己都不知道的淺淺弧度。
第二天早上裴行醒來的時候先感覺到的是掌心裡那隻溫熱的手,然後是膝下柔軟的觸感,他愣了一息猛地抬起頭來——看見沈辭靠在床頭閉著眼睛,呼吸淺而均勻,她的手還擱在他的手裡,另一隻手的手指停在他的發間。
她陪了他一夜。
裴行整個人怔在了那裡,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眼眶猛地熱了起來。他小心翼翼地從她膝上坐起來生怕動作大了驚醒她,但她還是在他移開的瞬間醒了,眼睫顫了睜開來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剛睡醒的迷濛還有一種坦然的溫柔。
「醒了?」她的聲音還帶著一絲睡意,沒有任何要解釋為什麼自己在這裡的意思,就好像她在這裡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你坐了一夜。」裴行的聲音沙得不像話,裡面裝著太多她聽不全的東西——心疼、感動、不知所措、想把她揉進懷裡的衝動,「你的腿——不酸嗎——」
「酸。」沈辭活動了一下膝蓋,面上的表情極為坦然,「但你睡得安穩,那就值了。」
裴行看著她的眼睛,看到了一些以前沒有見過的東西——不是接納不是寬容也不是「再給你一次機會」的施捨,而是一種更深更柔軟更溫暖的東西,像是某扇一直緊鎖著的門終於從裡面被打開了。
他沒有問那是什麼。他只是把她的手端起來貼在自己的臉頰上,讓那隻溫暖的手掌覆在他還帶著淚痕的臉上,然後閉了一下眼用力吸了口氣。
「謝謝你。」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嗓子裡的啞意重得像含著一塊石頭,「沈辭——謝謝你沒走。」
沈辭看著他把她的手貼在臉上的動作,心跳漏了一拍,耳根熱了起來但沒有收回手,她的指尖在他的顴骨上碰了碰就像昨晚按他眉心時那樣輕,然後才不急不緩地抽了回來站起身來。
「別謝了,去煮粥吧,團該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