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覺著……你很像一個人。」
宋晚清的腳步倏地慢了半拍，緊跟著，踩在了傅承辭鋥亮的皮鞋上。
她腳地往後縮了縮，臉頰騰地泛起熱意：「對不住對不住，我沒瞅准……」
傅承辭眉頭輕輕擰著。
昏黃的舞廳燈光落在眼前姑娘臉上，面具下露出來的一雙眼睛，又軟又亮，正眼巴巴地望著他。
那眼神太勾人，勾得他指尖都有點發癢，恨不得伸手摘了那礙事的面具，仔仔細細瞧個分明。
可他曉得，這不成體統。
更何況，不可能是宋晚清。
真是魔怔了。
怎麼近來見著誰，都能往宋晚清身上扯？
他沒吭聲，眉宇間那點沉鬱卻沒藏住。
宋晚清瞧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打趣：「怎麼不說話？莫不是……覺著我像你那心上人？」
不過，論模樣論性子，她跟江富姍可是半點都沾不上邊。
難不成，傅承辭心裡還藏著旁人？
傅承辭這人，看著一板一眼的，平日裡跟女同志說話都隔著三尺遠，活脫脫一副生人勿近的禁慾模樣，難不成暗地裡竟是個花花腸子？
嘖，真是人不可貌相。
「心上人」三個字，像根細針，扎進了傅承辭的心尖。
他腦子第一個冒出來的人影，偏偏就是宋晚清。
紛亂的念頭攪成一團漿糊。
萬幸，這一支舞剛好跳到了頭。
傅承辭幾乎是立刻鬆了手，拉開兩人的距離，沒再多說一個字，轉身就往舞廳角落走。
宋晚清撇了撇嘴，方才他都說得明明白白了，所以她也不會糾纏，她轉身踱到水果桌旁，拿起個橘子慢慢剝。
這文化宮的相親舞會，規矩還挺新鮮。
男女同志各出一個節目，誰得的票多，不僅能拿獎狀，還有十塊錢的獎金。
更要緊的是，能瞧瞧自己中意的人給不給自己投票，一來二去，紅線不就牽上了？
在現代，她一門心思撲在汽車修理廠的營生上，一直是孤家寡人，家裡人催著去相親，一見面就問工資多少、有沒有樓房、買沒買摩托車，條件談攏了就處，跟談生意似的，無聊透頂。
哪像現在這樣，有舞跳有歌唱，熱熱鬧鬧的，有意思多了。
另一邊，傅承辭剛在角落灌下大半杯涼白開，就見王科長背著手，笑眯眯地踱了過來。
王科長擠擠眼睛，嗓門壓得低低的，「我瞧著你跟那楊馨同志，倒是挺般配的嘛。要不……考慮考慮？」
「我有對象，沒這心思。」
「嗨，這事兒我能不知道？首長都跟我交代了，你那對象……如今在牢里蹲著，哪還配得上你？你也別一棵樹上吊死。再說了，首長今兒特地吩咐了，你要是不挑個女同志一塊兒回家，這文化宮的門，你今兒就別想出，你也別為難老哥我啊。」
「我爸……真這麼說？」
「那還能騙你？」
傅承辭深深吸了口氣，冷峻的臉上瞧不出半點情緒，只有眼底沉沉的暗涌。
宋晚清剛剝好一瓣橘子塞進嘴裡，就聽見旁邊傳來個嬌俏的聲音。
一個戴著小兔子面具的姑娘湊過來，眼睛亮晶晶的：「楊馨！你可真能耐，居然能跟傅團長跳上舞！你們倆……該不會是看對眼了吧？」
這話音剛落，又有個穿綠碎花裙的姑娘走過來，臉上的小貓面具襯得眉眼帶點傲氣。
「傅團長能看上她？做什麼春秋大夢呢。」
小兔子面具的姑娘立刻不樂意了，叉著腰道：「程盼潔！你少在這兒酸溜溜的！全供銷社誰不知道，你早就對傅團長芳心暗許了？剛才腆著臉去搭訕了四次，次次都被人拒了，還好意思說別人？真不害臊！」
「你——羅秀艷！你這個長舌婦，給我閉嘴！」
宋晚清在一旁聽得明明白白，這才曉得，原來這倆都是楊馨的同事。
「別吵了別吵了，我跟傅團長真沒什麼。他就是看我一個人站著，好心陪我跳支舞罷了，他瞧不上我的。」
這話倒是說到了程盼潔的心坎里。
她得意地哼了一聲，扭著腰轉身走了。
羅秀艷朝程盼潔的背影吐了吐舌頭，又轉過來問宋晚清：「楊馨，你一會兒才藝表演打算演啥呀？」
宋晚清聞言，頓時犯了愁。
她今兒來參加舞會，是林大娘硬拉著來的，壓根沒人跟她說還有這麼個環節。
她搖搖頭，如實道：「還沒琢磨好呢。」
「你不是會跳手帕舞嗎？就跳那個唄！保管出彩！」
「我……我再想想吧。」
「那我先去準備我的節目了！」羅秀艷揮揮手，蹦蹦跳跳地走了。
舞廳里漸漸熱鬧起來，男女同志們都忙著準備才藝，不少人手裡都拿著道具，有的拎著二胡，有的抱著手抄的歌譜，還有的捧著疊得整整齊齊的紅綢子，瞧著都是有備而來。
宋晚清沒轍，只能又往嘴裡塞了瓣橘子，酸甜的滋味也壓不住心裡的慌。
猶豫了半晌，她還是起身，往女同志的更衣室走去。
更衣室里更是熱鬧，嘰嘰喳喳的說話聲快掀翻了屋頂。
忽然，一陣悠揚的小提琴聲傳了過來，清亮又婉轉，瞬間就壓過了滿屋的嘈雜。
宋晚清抬頭望去，只見程盼潔站在窗邊，穿著一身潔白的連衣裙，手裡握著一把亮閃閃的小提琴，正閉著眼拉著。
燈光落在身上，襯得她跟月里的仙子似的，好看得緊。
一曲終了，更衣室里靜了幾秒，隨即爆發出一陣叫好聲。
「這位同志，你拉得可真好！」
「可不是嘛！一會兒准能把男同志們都迷得暈頭轉向！」
程盼潔放下小提琴，臉上滿是掩飾不住的驕傲，嘴上卻還謙虛著：「大家過獎了，我這點本事，也就是三腳貓功夫，哪比得上大伙兒。」
說著，她的目光掃過宋晚清，「再說了，咱們這兒還有位跳舞的好手呢，以前還拿過好幾個獎狀呢，一會.......我哪比得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