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盼潔把那包糖果狠狠摔在桌上,糖塊從油紙包里蹦出來,滾了一地。
「楊馨她憑什麼?」她咬著後槽牙,指尖掐進掌心,「她哪裡比得上我一根頭髮絲?」
準是在文化宮那場聯誼舞會上,楊馨出了大風頭,這才惹得傅承辭多看了兩眼!
她越想越憋屈,瞪著眼睛轉向正在收拾毛衣針的羅秀艷:「你跟楊馨不是頂要好嗎?她啥時候學會唱英文歌了?」
「這我哪知道……許是背地裡偷偷學的。」
「瞧見沒?」程盼潔鼻子裡哼出一聲冷笑,「人家背著你用功,可沒把你當知心人!如今攀上了傅團長,往後可是要往高枝上飛的。你呢?」
「你少挑撥!楊馨能讓傅團長瞧上,我替她歡喜還來不及!」
程盼潔碰了一鼻子灰,臉拉得老長,後半晌再沒開過口。
火車站月台上鬧哄哄的。
綠皮車吐出一撥又一撥人潮,大包小裹的,吆喝找人的,混成一片嗡嗡的響動。
桓承志拄著拐杖,脖子伸得老長,在攢動的人頭裡急急搜尋。
忽然他眼睛一亮,揚高手臂:「媽!小夢!這兒呢!」
只見一對母女提著網兜、包袱,從人堆里擠了過來。
走在前頭的桓母身形富態,圓臉上淌著汗,卻滿是慈和的笑意。
「小志啊!」她一把攥住兒子的胳膊,「可算見著了!這些日子一個人在北邊,沒遭罪吧?」
「我好著呢,媽。」
旁邊扎著雙馬尾、系天藍髮帶的桓小夢抿嘴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哥,我還當你一個人在北平要清減呢,怎麼瞅著反倒紅光滿面的?」
桓承志耳根子一熱,趕忙扭頭朝不遠處招了招手。
一個穿碎花襯衫的姑娘便低著頭走過來,站定時臉上已飛起兩團紅雲。「媽,小夢,」
「這是宋晚清同志,我的對象……」
宋晚清抬起眼,靦腆地叫了聲:「阿姨,小妹。」
桓母愣了神,把姑娘從頭到腳細細打量了一遍,嘴巴慢慢張圓了:「你........你在信里也沒告訴我,你對象長這麼漂亮啊!」
「像天仙似的。」
桓小夢也瞪圓了眼,湊近桓承志耳邊,「哥,該不會是敵特分子吧?這麼漂亮的姑娘咋能瞧上你?哥你可是軍官,得當心叫人騙了!」
「胡唚啥!」桓承志笑著戳了下妹妹的額頭,「我心裡有數。走,先吃飯去,晚清已經在『工農飯莊』訂好包間了。」
桓母和桓小夢還是懵懵的,一路不住地偷眼瞄宋晚清,直到在飯桌旁坐下,才漸漸回了魂。
等四喜丸子、紅燒肉幾個硬菜上了桌,桓母終於打開了話匣子,拉著宋晚清問起家裡情況。
聽說姑娘也是烈士遺孤,她神情明顯鬆快下來,夾起一大塊油亮亮的紅燒肉就往宋晚清碗裡送:「閨女,多吃些,瞧你瘦的。」
那紅燒肉顫巍巍的,肥膘足有兩指厚。
宋晚清為難地蹙了蹙眉,卻不好推卻。桓承志瞧見了,伸手就把肥肉部分夾到自己碗裡:「她吃瘦的就行。」
轉頭對母親道,「媽,晚清現在懷著身孕,聞不得太油膩的,容易犯噁心。」
「懷孕......?」桓母筷子停在半空。
「嗯,」桓承志放下碗,聲音低了低,「四個月了。」
哐當——桓小夢猛地站起來,凳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響聲:「哥!你……你還沒結婚就把人肚子……這要傳出去,咱家臉往哪兒擱!」
桓母也急了,拍了下兒子胳膊:「這麼大的事,信里咋一字不提?哎喲!你看我這兒進城了,也沒有來得及給孕婦準備一點東西,懷孕生子可不是小事 。」
說著又心疼地拉住宋晚清的手,眼圈竟紅了,「閨女,受委屈了……這混小子不懂事,咱不能虧著你。明天就去你家商量婚事,趕緊辦!絕不讓旁人戳你脊梁骨。」
宋晚清沒料到這關過得如此順暢,心裡那塊沉甸甸的石頭忽然落了地。
她原是最煩婆媳相處的,怕刁難,怕冷眼。
「我娘過兩天就到北平了。」她輕聲說。
「那更好!你這陣子住哪兒?得有個人照應著,懷孕了可不比平常。」
「嫂嫂,」桓小夢也挨過來,臉上早沒了先前的驚詫,只剩關切,「我開學前都能幫忙!」
一頓飯吃得暖意融融。
飯後桓承志要回軍區醫院。
所以宋晚清便帶著桓母和桓小夢一起回自己租的小屋裡。
屋子雖窄,倒也潔淨,兩張板床擠一擠,足夠娘倆睡了。
等桓承志拄著拐杖回到醫院,已是日頭西斜的六點光景。
他去水房打了盆水擦把臉,出來時,走廊盡頭一個挺拔的身影讓他頓住了腳步。
軍區醫院裡見到穿軍裝的本不稀奇,可那人身姿如松,即便裹在普通的軍綠外套里,也掩不住一股與眾不同的氣度。
尤其是那張稜角分明的臉,在昏暗廊燈下仍顯得過分英氣。
「傅團長?」桓承志詫異地喚了一聲。
那人轉過身,正是傅承辭。
他臉色有些蒼白,聲音卻平穩:「現在不是團長了,是參謀長。」
桓承志眉頭擰緊了:「處分了?為著啥?你這傷不是上回在吉魯立一等功時留下的嗎?怎麼說降就降?」
「我自己要求的。」
江富姍那封舉報信,要是坐實了污衊軍官,罪過不比偷竊輕。
弄不好,還得沾上『反動』的邊。
所以傅承辭才選擇扛下的。
桓承志沒有繼續追問下去,但是聽說傅承辭的未婚妻坐牢,想必和未婚妻脫不了干係。
他嘆了口氣,只道:「手術還順利嗎?」
「剛做完。」
桓承志一愣。
他看傅承辭行動如常、神色平靜,還以為沒上手術台。
再想想自己只是腿傷清創,當時都疼得齜牙咧嘴,眼前這人骨子裡該是多硬的韌勁。
「成,等我出院,你也該好了。到時候來喝我和晚清的喜酒——日子定了頭一個告訴你。」
莫名的,傅承辭聽到這句話,心口有些刺痛,腦海里再一次浮現宋晚清那水盈盈的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