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路不算長,可雨點子密得像篩豆子,那把舊黑布傘哪裡遮得住兩個人。
傅承辭的肩膀早被淋得透濕,襯衫洇出一片深痕,可他偏偏把宋晚清緊緊護在懷裡,護得她一身乾爽,連衣角都沒沾著半點雨星子。
到了門口,他把宋晚清放下來。
「謝謝你。」宋晚清攏了攏鬢邊的碎發,聲音軟乎乎的。
傅承辭喉結動了動,只低低「嗯」了一聲,轉身就要走。
「那個……等一下!」宋晚清連忙叫了一聲,「你衣服都濕透了,要不進屋換一身吧?淋了雨,回頭該感冒了。」
旁邊的桓小夢也跟著點頭,脆生生地附和:「是啊是啊!傅團長,你快進來換件衣裳!」
傅承辭腳步沒停:「不必了,你們屋裡怕是也沒有男人的衣裳。我一會兒回軍區醫院,換洗一下就好。」
話說到這份上,宋晚清也不好再強求,只能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這才推開門,和桓小夢一起進了屋。
屋裡頭熱氣騰騰的,桓母正繫著藍布圍裙在灶台前忙活,鐵鍋里的菜籽油滋滋作響。
聽見門響,她趕緊擦著手迎出來:「你們可回來了!晚清丫頭,你這跑哪兒去了?可把我和小夢嚇死了!」
「我去了趟出版社,沒什麼大事,本來想著等雨停了就回來的,哪曉得這雨越下越大。」
「你這孩子,你懷著身孕呢,身子金貴著,下次要去哪,可得先跟我們說一聲。」
桓小夢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水,抹了抹嘴插嘴:「就是!我去醫院找我哥的時候,他得知你不見了,那樣子啊,就像是要吃人似的,從小到大,我就沒見他這麼著急和生氣過。」
桓母一聽,忍不住咯咯笑起來,「你哥啊,就是個愣頭青,如今有了這麼個漂亮媳婦兒,寶貝得跟什麼似的,生怕咱們沒看好,磕著碰著了。」
她又想起什麼似的,「對了晚清丫頭,明天你媽不是要從鄉下來嗎?你就別跟著折騰了,好好在家歇著,我和小夢去火車站接就行。」
「那可不行。你們又不認得我媽,到了火車站,人來人往的,哪裡找去?」
桓母一拍腦門,恍然大悟似的:「哎喲,可不是嘛!那看來,明天還得勞煩你跑一趟了。」
另一邊,傅承辭頂著雨回到了軍區醫院。
一進宿舍,他就把濕透的襯衫脫下來。
方才一路開車,雨大路滑,他神經繃得緊緊的,肩膀上的舊傷被冷風一吹,這會兒疼得鑽心,胳膊都抬不起來。
本想把濕衣服洗了,可實在疼得厲害,只能勉強把襯衫扯平,晾在了窗邊的鐵絲上。
傅承辭從柜子里翻出一件乾淨的白襯衫穿上,扣子一顆顆扣好,垂眸的瞬間,宋晚清的模樣卻猝不及防地撞進了腦海里。
她的小臉白得像瓷,眼睫毛又長又密,像兩把小扇子,鼻樑小巧挺直,嘴唇是天生的殷紅飽滿,方才靠在他胸膛上的時候,軟得像一團雲。
想到這兒,他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那時候,他其實很想抬手,摸摸她的臉蛋。
而此刻,這念頭更甚,甚至還多了些更貪心的想法。
他想把她緊緊地抱在懷裡,再也不鬆開。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宋晚清就醒了。
一睜開眼,就聞到了廚房裡飄來的香味。
桓母昨兒個特意去新華書店買了本《孕婦營養食譜》,連夜翻了半宿,今兒個做的早飯,全是照著書上搭配的,小米粥熬得稠稠的,蒸蛋羹滑嫩得能晃出水來,還有一碟涼拌的小青菜,看著就清爽可口。
窗外的天,雖然還是陰沉沉的,但比起昨日的大雨傾盆,已經好上太多了。
吃過早飯,宋晚清、桓母和桓小夢三個人,一起往火車站去。
火車站裡人聲鼎沸,喇叭里放著嘹亮的革命歌曲,扛著包袱、提著籃子的旅客絡繹不絕。
一波又一波的人從綠皮火車上涌下來,宋晚清踮著腳,伸長了脖子望,終於在攢動的人頭裡,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媽!」她眼睛一亮,快步往前走去。
桓小夢趕緊跟上,嘴裡不忘叮囑:「嫂嫂,你慢點走,小心肚子!」
李秀萍看見宋晚清,臉上的皺紋瞬間舒展開,歡喜地說:「我的晚丫頭!可算見到你了!讓媽瞅瞅,哎喲,胖了胖了,氣色也好!」
「大娘您好!」桓母大方地走上前,伸出手,笑容滿面,「您就是晚清丫頭的母親吧?一路辛苦啦!」
李秀萍連忙擦乾手,和桓母握在一起,「你好你好!!」
「真是對不住啊親家母,都怪我那混小子,把你家姑娘……唉,你放心,咱們兩家一定儘快把婚事辦得風風光光的!」
「好好好!」李秀萍越聽越高興,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可笑著笑著,她的目光就落在了宋晚清那已經遮不住的孕肚上,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心虛,臉上的笑容也淡了幾分。
桓母又繼續說:「親家母,你一路趕路,肯定累壞了吧?旁邊就有個供銷社,咱們去裡頭買點水和點心,歇歇腳再走。」
「行,聽你的。」
桓母和桓小夢先走一步,宋晚清正要跟上,卻被李秀萍一把拽住了。
宋晚清疑惑地皺起眉:「媽,怎麼了?」
李秀萍往四周看了看,壓低聲音,「你這肚子……他們沒懷疑吧?」
「懷疑什麼呀?」
「你進城的時候,肚子就有三個月了,現在都這麼顯懷了,這看著,哪裡像剛懷孕的樣子?你說你這孩子,怎麼就不知道用布條勒一下?好歹讓肚子看著小一點啊!」
宋晚清這才反應過來,湊到李秀萍耳邊,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話。
李秀萍聽完,眼睛瞪得溜圓,隨即重重地鬆了口氣,「哎喲!原來你是找到孩子他爸了?你這丫頭,怎麼不早說!可把我嚇死了!」
她又想起什麼,忍不住點著宋晚清的額頭,「好啊你!鬧了半天,你當時就是和那男人在平安村鬼混啊?你這膽子,也太大了!但凡他要是個不負責任的,你這一輩子,可就真的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