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她特意洗淨晾乾的傅景明的外套，就搭在院子裡的晾衣繩上，此刻毫無意外，已經被這場突如其來的雨水徹底打濕，沉甸甸地貼在繩上。
她滿臉懊悔與無奈，輕輕嘆了口氣。
這樣子，外套又濕又皺，今天肯定沒辦法送去派出所還給人家了。
事已至此，她也別無他法，等天晴之後，重新洗淨晾乾，再找機會送過去。
傅景明披著一件厚外套，來到派出所的時候，發現傅承辭早已經在裡頭等著了。
他就坐在角落裡。
派出所的屋子不大，燈泡瓦數低，昏昏黃黃的光線從頭頂打下來，將他的面容切割得更加稜角分明。
那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眉骨壓得低，眼窩陷得深，整個人像是一塊擱在陰涼地里的石頭，又冷又沉，安安靜靜的。
外頭正下著雨，淅淅瀝瀝的，雨水順著屋檐往下淌，砸在台階上，噼噼啪啪的響。
屋子裡的潮氣重，混著舊報紙和墨水的氣味，空氣里黏糊糊的。
傅景明把傘擱在門口，收了傘面上的雨水，又在門框上磕了兩下，這才轉過身來。
他肩膀上落了不少雨珠子，深色的外套洇出了一片一片的水印子。
他抬手拍了拍，笑著開口：「哥，真沒想到你這麼在乎宋婉婉同志啊，來了居然如此之早。」
傅承辭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沒接這個話茬，他問：「她人什麼時候來？」
「我也不知道呢，也許是下午吧。我也是想著先來派出所處理那些機密文件，慢慢等著。」
「你真覺得宋婉婉.........就是宋晚清？」
傅承辭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我先見到她人再說。」他說。
傅景明識趣地沒再多嘴，把手從嘴邊放下來，聳了聳肩膀：「那你先等著，我去忙了。」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了。
派出所裡頭人來人往的，有人來報案，有人來領東西，值班的民警忙前忙後，偶爾有人過來跟傅承辭搭兩句話。
窗外的雨時大時小，大的時候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潑水。
天色一直陰沉著，看不出時辰。
一晃就到了下午。
宋晚清的身影遲遲沒有出現。
傅景明忙完手頭的工作，從裡頭的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多鐘了。
他伸了個懶腰，正準備去食堂吃飯，一抬眼就看見傅承辭還在那個角落裡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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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眉頭鎖得更緊了。
他臉上的笑意也收了幾分，說話的聲音不由自主地放低了，「哥，你.......你是不是等得不耐煩了？」
傅承辭沒吭聲，眼睛還是看著門口的方向。
傅景明又說：「這個........要不然你先回去吧？她要是來了，我立馬通知你，行不行？」「我再等等。」
「哥.......這會兒都已經五點多了，而且今天還下了雨呢，我估計她人是不會來了.......要不然明日再看看？」
「你怎麼知道她明日會來呢？」
「我.......我猜的呀.......」
「萬一她明日不來呢？」
傅景明張了張嘴，一時半會兒接不上來，想了半天才說：「那.......那我也沒辦法了.......畢竟........我也不知道她家在哪裡........我問她的時候，她也不肯告訴我.........現在除了等，就只能等了。」
傅承辭又一次眯起了眼睛。「為什麼不告訴你？」
「不知道。」傅景明這回答得倒快，說完還伸了個大懶腰，「哥，咱們別說這些了，走吧，先去吃飯，我肚子好餓啊。」
傅承辭沒再說什麼。
他點了點頭，算是應了傅景明的提議，走的時候特意繞到值班的民警跟前，拜託人家幫忙照看著。
雨在下午的時候已經停了。
天還是陰的，雲層厚厚的，壓得很低，像是隨手一伸就能摸到似的。
路面上的積水映著灰濛濛的天光，一腳踩下去，水花四濺，鞋面上就沾了一層泥點子。
街上的行人不多，三三兩兩的，都縮著脖子趕路，把手揣在袖筒裡頭。
宋晚清是趕在這個時候來趕集的。
今天是實在缺了東西——紅糖。
李秀萍來了月事，身子虛弱。
供銷社的櫃檯還是老樣子，木頭台面磨得油光水滑的，玻璃櫃裡頭擺著些針頭線腦、肥皂火柴之類的東西。
宋晚清從褲兜里摸出手絹包著的零錢，一張一張地數清了，遞過去。
她把紅糖揣進自己帶來的布兜里，系好了口子，轉過身來，正準備往外走。
一抬頭，她就看見了一張臉。
陰沉沉的，冷冰冰的，帶著一股子說不出來的凶氣。
那雙眼睛直直地盯著她，那眼神她從來沒有見過——不像是看一個活人，倒像是盯著什麼死物，又像是隔著幾輩子的血海深仇。
她愣住了。
整個人僵在原地，腦子裡頭嗡了一下，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
「馬小琳？」
她差點以為是自己的什麼仇人。這眼神實在是太可怕了，她跟馬小琳雖然有過節，但也不至於到這個份上吧？
馬小琳沒有說話。
她只是那麼盯著宋晚清看，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忍著什麼。
那表情說不上來是笑還是別的什麼，古怪得很，看得人渾身不自在。
宋晚清懶得再搭理她了。
她跟馬小琳之間沒什麼好說的。她側了側身子，想從旁邊繞過去，拎著東西就要走。
馬小琳卻在這個時候伸手拽住了她的胳膊。
宋晚清皺了一下眉，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手，又抬起頭來看馬小琳的臉，「有什麼事嗎？」
馬小琳忽然笑了起來。
「宋晚清同學，」她的聲音甜得發膩，「之前的時候，實在是我心眼太小了，所以才說你的壞話，要和家裡人去舉報你。真沒想到你是憑著真才實學考上了清華。」
「家裡人已經教訓過我了，並且還說要請你吃飯，好好跟你賠禮道歉，順便再為你祝賀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