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景明心中存著幾分疑惑,只是眼下諸事纏身,來不及細細琢磨,略一點頭,轉身便走出了家門。
城郊那條僻靜的老街,依舊是兩人時常碰面的老地方。
孟定早已候在那裡,倚著斑駁的磚牆,遙遙看見傅景明走來。
傅景明打開隨身帶來的帆布提包,把自己珍藏多年的心愛物件一一取出來擺開:早年托人從海外帶回的精密天文望遠鏡、限量發行的外文原版科研叢書、精工打造的機械懷表,還有好幾套市面難尋的紀念徽章。
這些東西伴隨他度過無數伏案鑽研的日夜,平日裡愛惜得緊,輕易不肯示人。
孟定走上前,拿起那塊鋥亮的機械懷表,放在掌心細細端詳,不由得長長嘆了口氣。
「景明,這可是市面上很難尋的限量貨色,你當真連這個也要出手?你可得掂量清楚,今日轉手,往後再想尋回來,怕是千難萬難,幾乎沒有半點指望。」
指尖撫過冰涼的表殼,傅景明心頭翻湧著濃濃的不舍,半晌過後,他咬緊牙關,神色逐漸堅定。
「賣了吧。」
孟定不由得瞪大雙眼,打量著好友,語氣里滿是不解:「不對勁啊,你小子實在反常。怎麼突然急著籌這麼大一筆錢?難不成你在外頭沾了賭博,欠下巨額外債了?」
「你可別胡亂揣測。」傅景明眉頭一皺,連忙開口澄清,「只是眼下有急事等著用錢,再說這些物件放在柜子里長久擱置,留著也派不上多大用場。」
「你別拿這話搪塞我。」孟定不肯輕易作罷,目光直直看向傅景明,「你跟我交個底,到底是什麼急事要用這麼多錢?旁人不清楚,我還能不知道?傅家家底殷實,你每月穩定領著工資,前段時間科研項目結題,國家還下發了一筆豐厚獎金,平日裡開銷節儉,手裡根本不至於窘迫到變賣藏品。你若是不肯說實話,這忙我便不能幫。」
「老孟……」傅景明面露難色。
「哼,看這樣子,你壓根沒把我當成交心的朋友。」孟定佯裝沉下臉。
傅景明無可奈何,長長吐出一口悶氣,終於鬆了口:「是我一位朋友遇上大麻煩,對方開口要五萬塊,了結這場糾紛,所以我才急著湊錢款。」
「什麼樣的朋友,值得你這般破費?」孟定眼珠微微一轉,心裡頓時透亮幾分,他意味深長地看著傅景明,「我猜,定然是你放在心上的那位姑娘吧?」
一句話戳中心事,傅景明耳尖唰地泛起一層紅暈,侷促地抬手撓了撓後腦勺,避過這個話題:「你就別刨根問底了。對了,你手頭方便嗎,能不能先借我一部分?」
見傅景明沒有出言否認,孟定心裡已然猜出七八分,偷偷捂住嘴低低笑出聲。
「真是想不到,素來一心撲在科研上的你,居然也能鐵樹開花,這可是一樁喜事。」
只是轉瞬,他臉上的笑意淡去,認真說道:「不過五萬塊,在眼下可不是一筆小數目。你這般大手筆往外拿錢,遲早會傳到家裡人的耳朵里。依我看,不如同家裡長輩坦白原委,找家人一同商量對策。」
「家裡?還是算了。」傅景明輕輕搖頭,一想起傅老爺子平日裡對宋晚清諸多非議,腦袋不由得陣陣發脹,「若是爺爺知曉這件事,定然不會容許我出手相助,他向來對那個姑娘抱有偏見。」
孟定攤開雙手,面露難色:「可我這邊實在拿不出閒錢。你也曉得,我剛辦完婚事,家中收支全都由我愛人掌管,不是我不願伸手幫你,實在有心無力。」
傅景明瞭然地點點頭,心底泛起一陣悵然:「我明白,那我再想想別的門路。明天我得早些趕回大院,就先告辭了。」
話音落下,他轉過身,背影帶著難以言說的落寞,打算就此離開。
孟定望著他消沉的模樣,猛然想起一樁事,連忙出聲把他叫住:「等等!既然是你中意的姑娘,我倒有個主意。你不如和家裡長輩商議,拿出一筆彩禮。明媒正娶的彩禮,長輩多半願意籌措。」
「彩禮錢?」
傅景明腳步猛地頓住,心裡泛起思量。
這個年代,尋常人家定下婚約,彩禮大多幾千元已是體面富足,上萬的聘禮,整條街上都十分罕見。
「這件事暫且談不上,人家姑娘願不願意同我過日子,尚且未知,嫁娶的事,只能往後再做打算。」
孟定目送傅景明漸漸走遠,忍不住撇了撇嘴,暗自嘀咕。
真搞不明白,追求一位姑娘,竟要這般不惜本錢,也不知那姑娘究竟生得何等花容月貌,能讓傅景明如此上心。
夕陽西垂,暖融融的餘暉鋪滿大院青石板路,天邊浮著一層柔和的霞光。
傅老爺子拄著烏木拐杖,早早站在大門口等候,遠遠望見來人,立刻揚起笑臉招手。
「老周,你可算到了!快快請進,別站在外頭吹風。」
周老爺子身著一身嶄新挺括的中山裝,面容和善,笑意盈盈。
他身後跟著兒子與兒媳,一行人緩步走來,身側還跟著二孫女周瑩瑩。
周瑩瑩是不久前從海外學成歸來的,打扮得時髦洋氣。
一身剪裁得體的小洋裝,烏黑的長髮燙成時髦的波浪卷,發間繫著一枚粉色緞面蝴蝶結,站在人群里格外惹眼,亭亭玉立,十分漂亮。
傅老爺子上下打量著姑娘,越看越是滿意,連連點頭讚嘆:「哎喲,瑩瑩都長成落落大方的大姑娘了,時隔多年不見,我險些都認不出來嘍!」
周瑩瑩唇角揚起清甜的笑意,禮貌地微微躬身問好:「傅爺爺,您好。」
「好好好,真是個乖巧懂事的好孩子。」傅老爺子笑得眉眼舒展,連忙招呼,「快同爺爺說說,這些年遠渡重洋在國外求學,一路上都遇見了哪些新奇見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