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裡人聲融融，周瑩瑩一張小嘴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說起海外見聞，眉眼間帶著幾分見過世面的鮮活。
她說國外如今新鮮玩意兒層出不窮，街頭隨處可見隨身聽，戴上耳機便能整日播放磁帶樂曲。
五顏六色的斯沃琪腕錶花樣繁多，不像國內手錶樣式單一。
還有帶墊肩的時髦外套、雪花水洗牛仔衣，街上年輕男女都愛穿。
超市里擺著各式各樣的罐裝飲料、巧克力零食，電視也早已走進尋常人家，甚至還有新奇的魔方、小型遊戲機，樣樣都叫人看得眼花繚亂。
一番話落，堂屋裡的氣氛越發熱鬧。
廚房裡油煙裊裊，阮寒雁與張媽一前一後忙碌半晌，幾道熱氣騰騰的家常菜餚陸續端上實木八仙桌。
阮寒雁擦了擦沾著水汽的手背，溫和招呼眾人落座，「粗茶淡飯，諸位可千萬別嫌棄，我這手藝，可比不上市里國營飯館大廚的滋味。」
周老爺子微微傾身，鼻尖輕嗅菜餚飄來的香氣，連連擺了擺手。「寒雁你太過謙虛了。單看這菜色，就讓人胃口大開。依我看，外頭飯館的飯菜反倒未必牢靠，食材幹不乾淨、調料放得多雜誰也說不清，說到底，還是家裡親手做的吃食最合心意。」
話音落下，周老爺子目光緩緩掃過整間堂屋，眉頭輕輕一皺，轉頭看向身側的傅老爺子。「老傅，今天難得兩家湊在一起吃飯，怎麼瞧著你家裡人還沒有到齊？」
傅老爺子臉上方才舒展的笑意驟然一僵，長長嘆了一口氣，眉宇間漫上一層沉鬱。
「還不是邊境那邊的事。近來越南方面屢屢在南疆挑起摩擦，前線局勢繃得緊緊的。承辭單位任務繁重，時時刻刻處於戒備狀態，手上堆著數不清的急事。我聽消息說，估摸著用不了多久，他就要奉命調往邊境駐防，這一去，誰也說不準何年何月才能返鄉。」
「他整日公務纏身，根本抽不出空閒。正好瑩瑩今日歸國，我便趁早張羅這頓便飯，想著讓兩個年輕人見上一面，彼此熟悉熟悉。」
周瑩瑩安靜坐在一旁，垂著眼帘，心裡透亮。
動身赴這場飯局之前，爺爺早已同她把內里利害說得明明白白。
這場見面哪裡是簡單的聚餐，分明是兩家長輩有心撮合。
她心裡並不牴觸，眼下她家正處在風口浪尖，父親在單位犯下糊塗事，私下同下屬妻子糾纏不清，足以讓整個周家徹底垮台。
唯有依靠傅家的人脈門路，多方周旋運作，才能保住父親繼續留在北平任職。
旁人都說，若是她嫁過去，便是給傅家那個年幼的孩子做後媽。
可這世上尋常女子的婚姻，又有多少是稱心如意的？
大半人過日子，不過是互相搭夥，將就著過完一生，結婚原本大抵便是如此。
她遠赴海外留學，也曾邂逅一名外國青年。那男子生得十分周正，五官深邃立體，最動人的是一雙碧藍眼眸，澄澈通透，如同打磨完好的藍寶石，輕易便能牽動少女的心弦。彼時海外風氣開放，觀念和國內大不相同，情到濃處，她早已將自己交付對方，原以為能夠修成正果，誰料到最後，那外國人輕易變了心。
經歷過這一場情傷，她心裡早就看淡許多。嫁誰不是嫁，與其執著虛無縹緲的情愛，不如抓住眼前實實在在的依靠。
正思忖間，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傳來。
小小的浩浩攥著鐵皮玩具小車，跌跌撞撞從偏屋走出來，稚嫩的嗓音奶聲奶氣地一遍遍呼喊：「爸爸，爸爸。」
傅老爺子看見孫兒，一顆心頓時軟得一塌糊塗，連忙朝著小傢伙伸出手臂，臉上堆起慈祥的笑容。「浩浩乖，你爸爸還沒有下班回家，快過來，讓爺爺抱抱。」
浩浩先前被嚴厲訓斥過，心裡存著怯意，怯生生望著傅老爺子，小嘴微微一憋，猶豫片刻，轉身噠噠地又跑向院子深處。
周瑩瑩見此情景，順勢站起身，柔聲開口：「我出去看看孩子吧，院子裡地面不平，別讓浩浩不小心摔著了。」
傅老爺子開懷大笑，連連點頭讚許：「瑩瑩這姑娘真是貼心溫柔，日後若是生養孩子，必定會是一位好母親。」
廚房裡，最後一道清炒時蔬端上桌，阮寒雁解下腰間的圍裙，開口說道：「菜都上齊了，差不多可以開飯了。」
傅老爺子面色驟然沉了幾分，語氣帶著一絲不耐：「你丈夫、兒子都還沒歸家，你趕緊撥一通電話過去，催一催！」
「好。」阮寒雁低聲應下。
浩浩生得白白淨淨，眉眼秀氣，瞧著格外招人喜愛。
周瑩瑩起初不過是想借著照看孩子，不願獨自陪著傅老爺子。
可當她伸出手指，輕輕捏了捏孩童軟乎乎的臉頰，心底竟生出幾分真切的喜愛。
「浩浩長得真招人疼，等長大了，必定是一位俊俏的小伙子。」
她心底暗自盤算了一番，若是往後真的與傅承辭成婚，擁有這麼一個乖巧可愛的孩子，似乎也算一樁美事，心頭不由得泛起一絲美滋滋的期待。
「浩浩，阿姨陪你玩小車好不好？」
周瑩瑩拿起地上的鐵皮小車，輕輕往前一推，小車順著平整的水泥地面滑出去老遠。浩浩眼裡一亮，搖搖晃晃邁開兩條小短腿，追著滾動的玩具往前跑。
周瑩瑩緩緩直起身子，無意間抬眼，目光正好落在院門方向。
一名男子正從大門口緩步走入。
他身著一件樸素的淺灰色的確良襯衫，沒有過多修飾，身形挺拔高大，寬肩窄腰，線條利落。
鼻樑上架著一副眼鏡，平添幾分斯文沉靜的氣質，踏實穩重的氣場撲面而來。
四目遙遙相對，周瑩瑩一時間看得怔住，胸腔里的心跳仿佛驟然停滯一拍。
她原以為，在海外被心上人辜負之後，自己早已關上心門，不會再輕易為誰動心。
可眼下望見這男人的一瞬，心底卻不受控制掀起波瀾，竟生出一見傾心的悸動。
原來自己也並非那般長情。
說到底人便是這般，只要新遇見的人足夠惹眼，昔日的傷痛，轉眼便能淡去大半。
不用旁人介紹，她心中已然篤定，這人定然便是傅承辭。
她連忙輕輕理了理散落的髮絲，收斂心神，面上帶出恰到好處的溫婉，邁步上前，輕聲開口：「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