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景明心頭猛地一沉,方才只顧著跟母親吐露難處,竟是忘了一樁天大的心事。
阮寒雁性子利落,若是真願意出面幫他擺平這場敲詐,自然是再好不過,可一旦母親追根究底打聽清楚,上門勒索的是林大娘一家子,牽扯的姑娘又是宋晚清,那所有藏在心底的秘密便再也兜不住了。
眼下他和宋晚清之間,半點名分都沒有,從來沒有敲定過彼此的心意,況且宋晚清本是傅承辭放在心上的人,倘若這件事徹底攤開,所有人都會知曉,他是動了心思,想要搶兄長中意的女人。
到那時候,家裡從上到下,老爺子、父親、大哥,沒有一個人會理解他,少不了輪番指責阻攔,往後他再想靠近宋晚清,更是難如登天。
一想到往後要面對全家的數落與阻攔,傅景明心裡一陣發慌,連忙輕輕搖了搖頭,壓下心底那點希冀。
他抬眼看向阮寒雁,語氣帶著幾分為難:「媽,我知道您有心幫我,這份好意我記在心裡,可這件事,還是想我自己慢慢處理。」
阮寒雁聞言,又急又氣:「你自己處理?難不成你打算傻乎乎地把大把銀子拱手送給那群無賴,平白受這份窩囊氣?」
傅景明嘴唇動了動,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支支吾吾說不出辯駁的詞句。
「我絕不允許你這麼糊塗辦事!」阮寒雁語氣陡然加重,「你要是執意打算拿錢息事寧人,那我現在就把這件事原原本本告訴你爺爺、你爸,還有你大哥承辭,讓全家人都來評評理!」
這話如同驚雷劈在傅景明心上,他瞬間瞪大雙眼,急得聲音都拔高了幾分:「媽,您怎麼能說這種話?方才您明明還說願意幫我的!」
「我是想幫你,可你偏不領情,執意要白白吃虧,我實在不能眼睜睜看著你被人敲詐走一大筆積蓄!」
傅景明緊緊咬著後槽牙,心底滿是悔意,恨自己方才一時心軟,把這件事全盤托出。
他原本還暗自期盼,母親心軟,能悄悄幫他湊齊缺口的錢款,安安穩穩把這件事抹平,誰料母親非但不順著他,反倒要把事情鬧得全家皆知,這下真是進退兩難。
阮寒雁瞧著他神色慌亂、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意,步步緊逼:「你這小東西,心裡揣著事瞞不住我,我是你親媽,什麼事不能跟我說?老實交代,上門敲詐的那戶人家到底是誰?」
「媽……」傅景明急得抓耳撓腮,手絞盡腦汁也想不出搪塞的說辭,整個人手足無措。
這時,張媽快步從廚房跑了出來,手裡還擦著沾了湯水的圍裙,慌忙開口解圍:「夫人,夫人,燉好的滋補湯已經裝保溫桶了,我這會兒得趕緊送到醫院給老爺子送去,再晚湯就要涼透了。」
傅景明抓住這千載難逢的脫身機會,身子一側,腳下步子飛快,一溜煙順著樓梯跑上樓。
阮寒雁氣得胸口起伏,重重嘆了口氣,無奈對著張媽揮了揮手:「你去吧,路上小心些。」
這邊阮寒雁不甘心,緊跟著抬腳走上樓梯,敲了好幾下傅景明的房門,可屋內始終安安靜靜,沒有半點回應。她氣得牙根發癢,「你這個糊塗蟲!真是要活活把我氣死!」
傅景明自小沉穩懂事,讀書科研樣樣拎得清,遇事向來有自己的分寸,從來不會這般莽撞糊塗。
今日這般一意孤行,寧願自己掏錢被人拿捏,也不肯說出實情,想來這背後定然藏著別的隱情,只是他打定主意不肯跟自己吐露半句真話。
轉到醫院病房,張媽拎著保溫桶推門走進病房,抬眼就看見傅老爺子面色陰沉,眉頭緊鎖。
她心裡頓時一緊,小心翼翼走上前,輕聲詢問:「老爺子,您是不是身上哪裡不舒服?要不要我去喊值班大夫過來瞧瞧?」
傅老爺子抬眼,「傅承辭人呢?大清早到現在,連個人影都沒瞧見,是不是又偷偷去找那個宋晚清了?」
張媽連忙輕輕搖頭,趕忙安撫老人:「老爺子您放寬心,傅先生今天一整天都在空軍單位處理公務,手上堆著緊急任務,忙完手頭的活,他第一時間就會趕過來探望您。您先趁熱喝點湯、吃點飯菜,餓壞了身子骨,家裡小輩們心裡都要難受的。」
可傅老爺子此刻哪裡有半分胃口,一想起他在樓下樓梯拐角無意間偷聽到的對話,心底便是一陣慌亂焦灼。
他心裡清楚傅承辭對宋晚清放不下,若是兩人再有機會見面,他的謊言就會敗露。
「你現在立刻去給他單位打電話,把他叫到醫院來,若是他遲遲不到,我今天一口飯、一口湯都不會碰!」
張媽不敢違逆老爺子的吩咐,只能連聲應下,柔聲安撫老人稍作等候,隨後急匆匆轉身跑出病房,去走廊的公用電話聯繫傅承辭。
醫院走廊的長椅邊上,柱子正抱著胳膊來回晃悠溜達。
他目光不住掃過走廊里來往的姑娘,瞧見幾個梳著時下流行麻花辮的年輕姑娘,便摸著下巴暗自挑剔打量。
這個姑娘身形單薄,看著沒幾分精氣神,入不了眼;那個膚色偏黑,看著土裡土氣,他瞧不上;還有一個個頭矮小,配不上他如今的盤算。
早前林大娘早就把自家的算計全盤告訴了他,很快就能拿到整整十萬元的補償款。
這筆巨款在八零年代可是天大的數目,柱子日日心心念念,早就開始盤算,等錢到手,要挑什麼樣的姑娘相伴,日子過得多風光。
他正美滋滋地暢想往後的好日子,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人一頭撞在了他身上。
柱子本就帶著外傷,身子本就虛軟,被這麼狠狠一撞,腳下當即失了力氣,直直摔在地面上。
一瞬間火氣直衝頭頂,他撐著地面坐起身,怒吼:「你走路不長眼睛嗎!」
張媽停下腳步,看著自己撞倒了住院的年輕小伙,心裡慌亂不已,連忙上前彎腰賠禮道歉:「實在對不住啊小伙子,走得太匆忙,沒留意您站在這裡,真是我的不是。」
可柱子這段時間跟著林大娘敲詐勒索,早就摸透了訛人的門道,哪裡肯簡簡單單一句道歉了事。
他當即死死捂著後腰,陰陽怪氣地開口:「一句對不起就想揭過去?我身上本來就有傷,還在住院休養,這一跤摔下來,腰骨怕是又要摔錯位了。等會兒去拍片複查,若是骨頭出了問題,重新接骨抓藥的花銷,這筆錢你打算怎麼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