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姐站在單元門口看了她好幾秒，什麼都沒再問，點了點頭。「你去。大寶二寶交給我，餓不著他們。」
天亮之後蘇念安沒有先開直播。她把三寶重新量了體溫，37.4度，穩住了。三寶醒過來的時候精神還行，缺了力氣，靠在她懷裡啃了半碗粥，嘴角沾著米粒，含含糊糊叫了聲「媽」。
蘇念安用拇指擦掉他嘴角的米粒，笑了一下，笑意沒到眼底。
上午九點，方姐把大寶和二寶接走了。二寶出門前扭過來問了三遍「弟弟好了沒有」，大寶一句話沒說，但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三寶一眼，目光沉得不像三歲半的孩子。
蘇念安把三寶安頓在墊子上，圍上枕頭防他翻滾，然後坐到矮桌前，打開了手機。
系統界面上，那條從未出現過的通知還亮著。
「隱藏任務觸發，求助直播特殊模式。在此模式下觀眾每一次互動均按三倍積分計算。注意：求助內容必須百分之百真實，否則系統永久封禁。」
蘇念安深吸一口氣，點了「確認開啟」。
萌寶日記APP的直播間亮了。
開場沒有音樂，沒有花哨的背景板，就是她坐在矮桌前，身後是那間舊出租屋的白牆和晾在窗台上的小孩衣服。
在線人數跳得很快，三分鐘過了兩萬。節目播出後沉澱下來的粉絲基礎在這一刻集中釋放了。
蘇念安看著鏡頭，語速比平時慢了半拍。「今天的直播可能會很長。先跟大家說一件事，不是賣慘，就是實話實說。」
彈幕刷出一排問號和「怎麼了媽媽」。
「三寶昨天夜裡發高燒，去診所檢查了一下。醫生說他的心跳節律有問題，懷疑是先天性的心臟疾病，需要去大醫院做詳細檢查。費用我暫時湊不上，但我不是來要錢的，我也不收任何人的轉帳。」蘇念安的聲音穩得像一面牆，只有攥著手機邊緣的指尖泄露了她的緊張。「我只想多做幾場直播，用我能提供的內容把這個坎過了。今天可能會播很久，大家看得開心就行。看到什麼時候隨時走，不用陪我熬。」
彈幕靜了兩秒。
然後，所有文字同時涌了上來。
「三寶怎麼回事？嚴重嗎？」「媽媽你說什麼呢誰走了，我搬板凳來了」「別說不收錢了該收就收」「加油加油加油我不走」「已經轉發了都來看！」
蘇念安沒有在彈幕上停留太久。她擦了擦眼角，站起來走進廚房。
「先做飯。三寶醒了要吃東西。」
上午的直播內容是真正的「帶娃日常」。蘇念安一邊做輔食一邊講三寶從小到大的吃飯習慣，從剛穿來時瘦得皮包骨頭只能喝米湯，到現在能吃半碗軟爛的麵條加一個蒸蛋。她的語氣平實到像在跟隔壁鄰居聊天，沒有任何煽情的措辭，但彈幕每隔幾分鐘就要集體破防一次。
中午她現場做了一鍋南瓜粥和一碟蔥花蛋餅。三寶被輔食的香味吸引，從墊子上爬起來，扶著矮桌站住了。他的小鼻子在空氣里嗅了好幾下，然後衝著蘇念安的方向伸出兩隻手，嘴巴張開，口水淌了下來。
「媽——吃。」
彈幕被「三寶好可愛」「心都化了」「他說吃！他說了兩個字！」淹沒了。
蘇念安把南瓜粥晾到溫熱，一勺一勺餵進三寶嘴裡。三寶吃完一碗，打了個小小的飽嗝，眼睛彎成月牙，啪地一巴掌拍在蘇念安臉上。
下午的直播她帶著三寶在屋子裡做遊戲。用紙箱搭了一個「城堡」，拿舊襪子縫了一個不太成功的布偶，教三寶辨認顏色。三寶學得慢，但每認對一個就興奮地拍手，臉上的血色比昨晚好了很多。
在線人數從下午兩點開始第二次飆升。
不是自然增長，是有人在外面搬運。
蘇念安不知道的是，「魚丸媽媽」在粉絲群里發了一條消息：「今天念安姐姐在做馬拉松直播，三寶生病了需要做心臟檢查。她說不收錢，那咱們就陪著。所有人輪班，保證直播間在線熱度不掉。轉發、互動、刷彈幕，有多少力出多少力。」
消息傳出去的速度比任何推廣都快。一個小時之內，六個母嬰類社群同步轉發了直播連結，標題只有四個字：「媽媽加油。」
在線人數在下午四點突破了八萬。
六點突破了十二萬。
八點突破了十五萬。
這是蘇念安開播以來從未觸碰過的數字。彈幕從頭到尾沒有停過，但頻率最高的不是「可憐」，不是「心疼」，而是「加油」「你可以的」「三寶等著你」。
有人自製了「三寶加油」的表情包，在各平台傳播開來。有人把蘇念安中午餵三寶吃南瓜粥的片段剪成十五秒短視頻，配上文字：「一個媽媽能為孩子做到什麼程度？這就是答案。」
播放量四個小時破了五百萬。
蘇念安不看數據。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三寶身上和直播內容上。整整十四個小時，她沒有坐下來休息超過五分鐘，喝了三杯水，吃了半個饅頭。
晚上十一點。三寶在她懷裡睡著了，呼吸均勻，小臉貼著她的鎖骨。
系統在腦海里響了一聲。
「叮。當前累計積分：2017。兒童體質檢測儀已滿足兌換條件。是否兌換？」
蘇念安的手指在屏幕下方停了一秒。
「是。」
她關了直播，向還在線的十一萬人說了最後一句話：「謝謝你們陪了我一整天。三寶會好的。晚安。」
彈幕最後一屏全是同一句話：「晚安，媽媽加油。」
矮桌上憑空出現了一個巴掌大的白色儀器，圓潤的邊緣，上面附著一枚柔軟的貼片。蘇念安用指尖碰了碰，觸感微涼。
她把貼片輕輕貼在三寶的胸口。三寶在睡夢中動了一下，沒有醒。
儀器的小屏幕亮了，數據在上面跳動了大約四十秒。
然後，跳動停止了。
屏幕上顯示出一行檢測結論和一串她看不太懂的醫學參數。但最後一段話是中文的，每個字她都看得懂。
「檢測結果：先天性房間隔缺損，中度。建議六個月內進行手術修復，否則存在心力衰竭風險。手術預計費用區間：十五萬至二十五萬元。」
蘇念安盯著屏幕上那個數字，臉上的血色一層一層褪下去。
十五萬。
系統又彈出了一條通知。
她沒有力氣看那條通知了。十五萬。哪怕把她賣了也湊不出來。
手指無意識地摸到口袋裡那本繪本的扉頁，碰到了硬紙片的邊緣。
趙柏寒。星禾娛樂。總裁特助。
她把手縮了回來。
身後的墊子上傳來一個細小的聲音。
大寶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他站在門口，手裡端著方姐家的一碗粥，目光穿過半個房間落在三寶胸口那枚貼片旁邊的儀器屏幕上。
他看不懂數字，但他看得懂蘇念安的臉色。
「媽媽。」大寶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每個字都帶著三歲半不該有的沉重，「弟弟會好起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