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蘇念安出門買菜的時候就感覺到了不對。
小區門口的保安亭旁邊停著一輛黑色的商務麵包車,車窗沒有完全關上,裡面坐著兩個穿黑T恤的男人,目光順著她走過的方向慢慢移動,像兩台裝了追蹤功能的攝像頭。
她沒有停步,提著菜袋子上了樓。
午飯剛做好,門被敲響了。
不是方姐的敲法。方姐習慣敲三下然後喊一聲「念安」。這個敲門聲又急又重,四下,中間沒有停頓。
蘇念安走到門口,隔著門喊了一聲。「誰?」
「蘇念安蘇小姐吧?打擾了。我姓馬,鑫合投資委託我來跟您聊聊借款的事兒。五分鐘就好,耽誤不了您多少時間。」
聲音不高不低,語氣里摻著一種職業化的親切,像銀行客服經理接待VIP客戶。
蘇念安打開了門。
門口站著三個人。中間那個三十出頭,板寸頭,穿灰色polo衫,牛仔褲的褲腿卷了一道,露出一雙乾淨的白色運動鞋。左右兩邊各站了一個黑T恤,面無表情,胳膊粗得像兩根柱子。
馬哥的目光從蘇念安臉上掃過,迅速掠過她身後的客廳。他看到了沙發上坐著的大寶,看到了地上爬著的三寶,看到了從廚房探出半個腦袋的二寶。
他的嘴角勾了一下。
「嚯,三個小朋友。真熱鬧。蘇小姐,我能進去聊兩句嗎?就五分鐘,真不多待。」
蘇念安沒有側身讓路。她站在門框中間,一隻手搭在門把上,聲音不重但結實。「有什麼事在門口說就行。孩子在裡面,不方便。」
馬哥的笑容沒變,但眼底的那層「親切」淡了半度。他從夾在腋下的文件袋裡抽出一張A4紙,在蘇念安面前展開。
是一份借條的複印件,上面的簽名確實是原主的筆跡。
「蘇小姐,白紙黑字,本金五萬,半年前到期未還。到今天,加上違約金和利息,總數是二十八萬零四百。我老闆也不是不通情達理的人,只要你拿出還款方案,分期都好商量。但你總得先表個態對不對?」
蘇念安掃了一眼那份借條,視線停在利息條款上三秒鐘,然後抬起頭。
「馬先生,這份借條的利息約定我看到了。年化利率百分之六十,複利計算。這個利率是怎麼算的您清楚嗎?按照現行法律,民間借貸利率超過LPR四倍的部分不受法律保護。五萬本金加上合法利息範圍內的金額,我欠你們的數字頂多八萬出頭。二十八萬這個數,您要是樂意,可以走法律程序,看看法院認不認。」
馬哥的笑容收了。
他慢慢把借條折起來,塞回文件袋,歪了歪頭看著她。「蘇小姐,你懂法律?」
「不算懂。以前在社區做調解,經手過十幾起民間借貸的糾紛案,高利貸的路子我都認識。馬先生,你們吃的就是借款人不懂法、不敢鬧的虧。但我不是那種人。」
馬哥身後左邊那個黑T恤往前挪了半步。蘇念安的目光平移過去,不閃不避。
大寶從沙發上站起來了。他走到蘇念安身後兩步的位置站住,一隻手伸到背後拽著二寶的衣角,把弟弟擋在自己身後。
他的嘴抿成一條線,下巴微微收緊,眼睛盯著馬哥的方向。
二寶被拽著走不了,也不敢出聲了,探著脖子從大寶的胳膊底下看外面。
馬哥低頭看了大寶一眼。
他的目光在大寶臉上停了一拍,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像是被這個三歲半孩子毫不退讓的眼神硌了一下。
「蘇小姐,你說的法律不法律的我不太在行。但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馬哥的語調慢了下來,每一個字放得很輕很穩,「你現在是網紅了吧?很多粉絲,很多人看你直播。你覺得你的粉絲要是知道你欠著高利貸沒還,他們會怎麼想你?我們也不用做什麼,就是把這張借條拍個照片往網上一放。你辛辛苦苦經營的那些口碑和人氣,撐得住嗎?」
蘇念安的表情沒有變。但她的手指在門把上收緊了半寸。
馬哥笑了。這一次是真笑了,笑裡面有一種「果然觸到了痛點」的滿意。
「蘇小姐,我也不催你。三十五天的寬限期給你了,想清楚了聯繫我。我手機號昨天簡訊里有。走了啊,三個小朋友再見。」
他擺了擺手,帶著兩個黑T恤轉身下了樓。
蘇念安關上門,把鎖擰了兩圈。
二寶從大寶身後鑽出來,聲音帶著抖。「媽媽……那個叔叔是壞人嗎?他為什麼要跟你要錢?我們家沒有錢給他對不對?」
蘇念安蹲下來把二寶收進懷裡,手掌覆在他後腦勺上。「不是壞人,是討債的。媽媽以前欠了一筆錢沒還。別怕,媽媽會處理。」
二寶的身體還在抖。大寶站在旁邊看著門的方向,目光沉得像一塊石頭。
三寶坐在地上,嘴巴癟著,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感受到了氣氛的變化,眼眶慢慢紅了。
蘇念安深吸一口氣,站起來。
方姐的敲門聲在五分鐘後響了。三下,加一聲「念安」。
門一開方姐幾乎沖了進來。「我剛才下樓倒垃圾看見三個男的從你們這個單元出來,那個板寸頭的我認識,他之前來小區收過另一家的債,鬧得動靜很大。他是不是找你了?」
蘇念安點了點頭,把情況簡單說了。方姐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二十八萬?瘋了吧?你打算怎麼辦?」
「三件事。」蘇念安走到矮桌前,拿起一支筆在紙上寫。「第一,直播不停,收入和熱度是我唯一的籌碼。第二,從今天開始記錄所有催債行為,每一通電話每一次上門全部錄音錄像,這是將來打官司的證據。第三……」
她停了一下,手指摸到了口袋裡那本繪本扉頁夾著的硬紙片。
趙柏寒。星禾娛樂。總裁特助。
「我要打一個電話。」
方姐盯著她。「打給誰?」
蘇念安把名片抽出來放在桌上。「一個送過我們衣服的人。我不確定他能幫什麼,但他背後的公司有資源。我不求錢,只問他一件事:有沒有免費的法律援助渠道。」
方姐看著那張簡潔的白色名片,欲言又止。
蘇念安沒有再猶豫。她拿出手機,輸入了號碼,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一聲,兩聲。第二聲剛結束就接通了。
那頭的聲音比她預想的熱情。「蘇女士?您好,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的?」
蘇念安開門見山。「趙先生,我有一個法律問題想諮詢。不是求幫忙,是純諮詢。可以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半秒。
趙柏寒的辦公桌離陸衍之的門不到六米。此刻他的手機壓在耳邊,眼角餘光捕捉到一個修長的身影從走廊盡頭走來,步伐沉穩,無框眼鏡在日光燈下閃了一下。
陸衍之走到門口,腳步停住了。
趙柏寒的後背瞬間繃成了一塊鐵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