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柏寒的聲音迅速穩住了，語調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職業溫度。「當然可以，蘇女士。您說，我聽著。」
蘇念安坐在矮桌邊，手指按著桌面，語速很快。「我遇到了一筆民間借貸糾紛。本金五萬，對方主張利滾利到二十八萬，逾期半年。我查過法律條文，超過LPR四倍的部分不受保護，但對方已經威脅要走輿論渠道施壓。我需要知道兩件事。第一，像我這種情況有沒有免費的法律援助可以對接？第二，催債方如果在網上公開借條信息，我有沒有反制的法律依據？」
趙柏寒一邊聽一邊在便簽紙上記關鍵詞。他的筆尖在「輿論施壓」四個字下面劃了兩道槓。
門口的陸衍之沒有走。
他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在西裝褲兜里，無框眼鏡後面的目光盯著趙柏寒桌上的手機屏幕。來電顯示是一串陌生號碼，但他看到趙柏寒接起來說的第一個詞是「蘇女士」。
她打過來了。
不是要錢。是問法律。
陸衍之的眉心動了一下，幅度極小。
趙柏寒感受到身後那道目光的重量，脊椎像壓了一根鐵條，但手穩聲穩，一個音節都沒有走調。「蘇女士，您的判斷是對的。超出法定利率上限的部分，法院確實不會支持。關於法律援助，星禾有一個長期合作的公益項目，專門幫助有類似情況的個人提供免費的律師諮詢和代理服務。您的情況完全符合條件，我可以直接幫您對接。」
蘇念安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趙先生，這個公益項目是面向所有人的？還是面向我個人的？」
趙柏寒愣了一拍。
蘇念安的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有稱量過的分量。「我的意思是，我不想占不該占的便宜。如果這個項目是星禾正常運營的公益渠道，我接受。如果是專門為我開的口子，那我欠不起這個人情。趙先生，你能給我一句實話嗎？」
趙柏寒的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他能感覺到門口那道目光的溫度降了兩度。
「蘇女士，這個項目成立三年了，服務過四百多位當事人。您是四百零三號。」趙柏寒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這是正常渠道，跟人情沒關係。」
蘇念安沉默了一秒。「好。我相信你。律師的聯繫方式麻煩發我簡訊。另外，趙先生，上次那三套衣服，很合身。三個孩子都穿上了，謝謝。」
趙柏寒張了張嘴，下意識想說點什麼，餘光掃到門口那雙盯著他的眼睛，硬生生把「陸總讓我問的尺碼」這句話咽了回去。「不客氣。蘇女士有任何需要隨時聯繫。」
電話掛斷了。
陸衍之站在門口又停了五秒鐘。他沒有進趙柏寒的辦公室，也沒有開口說任何話，轉身往走廊盡頭走了回去。
皮鞋踩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
趙柏寒直到那個背影徹底消失在拐角後面才把筆放下來，發現便簽紙上被自己攥出了一道深深的摺痕。
已讀。
沒有回覆。
出租屋裡，蘇念安掛了電話，把律師的號碼存好。方姐在旁邊看了全程，兩隻手搓著搪瓷杯，欲言又止。
「念安，那個趙什麼寒的人靠不靠譜？你怎麼知道他不是放長線釣你的？」
蘇念安把手機放下。「我不能確定。但他說的那個法律援助項目我可以去核實，如果是真的就用，如果是假的我就當這個號碼不存在。方姐，現階段我沒有挑的餘地，只要不是讓我賣人格的幫助，我都得接著。」
方姐嘆了口氣，不再說話。
下午蘇念安聯繫了那位律師，姓程，是個說話利索的年輕女律師。電話里十分鐘把情況溝通完畢，確認了蘇念安的判斷。
「蘇女士，您的分析基本正確。本金五萬加合法利息上限，您需要償還的金額在八萬到九萬之間。超出的部分法律不支持。如果對方採取非法催收手段，包括上門威脅、公開借貸信息侵犯隱私等行為，您可以報警並反訴。所有的錄音錄像您都保存好，這是證據鏈的核心。」
掛了電話之後蘇念安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實際欠款8-9萬。加上三寶手術費15-25萬。總計最高34萬。
比53萬砍掉了將近一半。
但仍然是一個讓人窒息的數字。
她合上本子，走進客廳。大寶盤腿坐在墊子上，面前攤著好幾張畫紙。他畫了一上午了，面前那張紙上是一條比昨天更複雜的魚，周圍多了水草和氣泡，顏色層次豐富到蘇念安不得不蹲下來仔細看。
大寶發現她在看，停下筆，抬頭看了她一眼。然後他做了一件蘇念安完全沒有預料到的事。
他把那張畫小心翼翼地從紙堆里抽出來，用兩隻手捧著，遞到她面前。
「媽媽。」他的聲音低低的，沙沙的，像砂紙下面藏著柔軟的東西，「這個……能賣錢嗎？」
蘇念安接過那張畫紙，指尖碰到邊緣的時候感覺到紙面上蠟筆塗層的粗糙質感。
一條色彩斑斕的魚。三歲半的孩子用五根蠟筆畫出來的魚。魚的眼睛是一個小黑點，但那個黑點點得很準，位置、大小、跟整條魚的比例恰到好處。
「方姐姐說你需要錢。」大寶的嘴唇抿了一下，低下了頭，「我沒有錢。但我會畫畫。你說過讓我多畫。我就想……能不能幫到你。」
蘇念安蹲在那裡，把那張畫紙捧在手心，喉嚨堵得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二寶從廚房跑出來，看到這一幕，嘴巴張了張，難得地安靜了三秒鐘。然後他跑回廚房，拿了一根筷子出來，舉在手裡。
「那我也賣！我賣唱！媽媽你把手機架好我現在就唱！我唱十首！二十首！一百首！」
三寶坐在墊子上，看著兩個哥哥忙碌的身影，啪啪啪拍起手來。節奏居然恰好踩在二寶「一百首」三個字的重音上。
蘇念安把大寶的畫貼在胸口，伸出另一隻手把二寶拉過來。
「你們的畫和歌比什麼都值錢。」她的聲音有裂痕，但每個字都站得住，「媽媽不賣你們的東西。媽媽自己能掙。但你們記住今天說的話，等你們長大了，你們的畫和你們的歌會讓全世界都聽到看到。」
大寶的手指勾住了她的袖口。二寶把腦袋埋進她肩窩裡，悶悶地說了一句：「那全世界的人都要付錢。」
蘇念安被逗笑了。
這一笑還沒收，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又一下。連續震了七八下。
她走過去拿起來，屏幕上是萌寶日記APP的消息提示。粉絲群里有人@了她三十多次，私信湧進來一大片。
她點開第一條私信。是「魚丸媽媽」發來的。
「念安姐，出事了。有人在社交平台上發了你的借條照片，說你欠了高利貸二十八萬，標題起得特別噁心，叫『全網最火辣媽的真面目：欠債不還的老賴』。已經有營銷號在搬運了，你趕緊看！」
蘇念安點開連結。
帖子下面的評論已經吵翻了天。有人罵她，有人替她說話，有人在扒她以前的黑料舊帳。馬哥動作比她預想的快了整整二十天。
方姐從廚房探出頭。「怎麼了？臉色這麼差？」
蘇念安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走到窗邊站了五秒鐘。
然後她轉過身，坐到桌前，打開了手機的備忘錄。
方姐走過來看了一眼。蘇念安正在打字，速度很快，每一個字敲得又准又狠。標題已經寫好了，十五個字。
方姐讀了出來。「『是的，我有債。但每一分錢，我會自己還。』」
她看著蘇念安。「你要把這事捅開了說？」
大寶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站在矮桌旁邊，仰著頭看她的手機屏幕，看不懂那些字，但看得懂她臉上的表情。
「媽媽，那些人又在說你壞話了嗎？」
蘇念安低頭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彎法不是笑，是咬著牙的弧度。
「是。但這一次，媽媽先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