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安在備忘錄里敲下最後一個句號的時候，手機屏幕上方突然彈了一條推送。
某娛樂八卦帳號轉發了那張借條照片，配文只有一行字：「欠高利貸28萬的網紅辣媽，三個孩子到底是她的軟肋還是她的道具？」
蘇念安點進去，評論區已經過千。
「難怪穿有洞的衣服呢，合著錢全還債了？還是全被她揮霍了？」
「我就說怎麼一個媽媽帶三個孩子還有空直播，原來是生意經。」
「這麼快就營銷翻車了，上次那個節目不會也是炒作吧？」
中間夾著零星的辯護聲，但很快就被新一波節奏帶歪。蘇念安退出評論區，打開了粉絲後援群。
群里已經炸了。「魚丸媽媽」連發了十幾條消息，最後一條全是大寫的感嘆號：「大家別去跟營銷號對罵！越罵熱度越高！等念安姐自己回應！」
蘇念安在群里打了一行字，發出去之前停了兩秒，改了一個標點，然後按下了發送。
「今晚八點，我會做一場特殊直播。不帶孩子，只有我一個人。有些事情，我要當著所有人的面說清楚。在這之前，請大家不要替我吵架。吵贏了沒有用，事實比音量管用。」
群里安靜了整整十秒。然後消息一條接一條冒了出來。
「姐，你要自己說？會不會太冒險了？那些人就等著你開口抓把柄呢。」
「我跟你講念安姐，你說什麼我們都信，但網上那些人不一定信。你想好怎麼說了嗎？」
「媽媽你別怕！我們都在！八點我搬好板凳準時到！」
蘇念安沒有再回復。她退出群聊，打開手機里的計算器，把自己這三個月以來的每一筆收支從頭到尾算了一遍。方姐遞了一杯水過來，站在旁邊看著她噼里啪啦按計算器，欲言又止。
「你真要把帳全攤開？」方姐的聲音壓得很低，「萬一有人抓著裡面哪一筆說事呢？」
蘇念安頭也沒抬。「我的帳比他們想像的乾淨。方姐，幫我個忙，八點之前把三個孩子哄睡，今晚這場直播他們不能出鏡。」
方姐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把三個孩子領進了裡屋。大寶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蘇念安一眼。蘇念安沖他豎了個大拇指。大寶的嘴角動了一下，轉身進去了。
晚上八點整，萌寶日記直播間亮了。
在線人數三十秒之內從零跳到了六萬。一分鐘後，十四萬。兩分鐘後，二十一萬。
彈幕密得幾乎看不清單條內容，但關鍵詞在反覆滾動：「借條」「28萬」「說清楚」「加油」。
蘇念安沒有急著開口。她等彈幕的速度稍微降下來，才拿起了桌上那沓紙。
「今天不做飯，不帶娃，不唱歌。跟大家聊一件事。」她的聲音不大，語速比平時還慢了半拍，但每一個字咬得清清楚楚。「網上那張借條你們都看到了。有人說我欠了28萬高利貸，有人說我拿孩子當道具賣慘騙錢。我一條一條回應。」
她把第一張紙翻過來面對鏡頭。上面是一份手寫的清單，每一筆都標註了日期和金額。
「第一，這筆債確實存在。本金五萬，是以前的事。但28萬這個數字是假的。年化利率百分之六十，複利計算，這個利率遠遠超出法律保護的上限。按照現行法律規定，我實際需要償還的金額在八萬到九萬之間。我已經委託律師處理，法律文書準備好了。誰合法誰違法，法院說了算，不是營銷號說了算。」
彈幕的方向開始轉。
「等等……百分之六十？這不就是高利貸嗎？」
「我學法律的我來說，她說得沒錯，超過LPR四倍的部分法院不支持。」
蘇念安翻到第二頁。
「第二件事，也是今天我最想說的。從我開始直播到現在，三個月，我的全部收入在這張紙上。直播打賞累計一萬兩千四百塊，節目錄製酬勞八千塊。總收入兩萬零四百。支出：房租三千六，水電煤四百二，三個孩子的奶粉輔食尿不濕七千八，日用品一千三，診所看病六百。總支出一萬三千九百二十二塊。餘額六千四百七十八塊。每一筆都有記錄，每一筆都可以查證。」
她把那張紙貼在鏡頭前停了整整五秒鐘。上面的字跡工整到像是抄了三遍的作業。
「有人說我用孩子騙錢。那請你告訴我，兩萬塊錢的收入養三個孩子三個月，哪一筆是騙來的？哪一筆花得不該花？我的孩子穿有洞的衣服、吃三塊錢一碗的清水面的時候，你們在哪裡？」
彈幕靜了兩秒。然後像決堤一樣涌了上來。
「誰說的道具？！兩萬塊養三個孩子，你來試試？」
「我哭了。真的哭了。」
「扒那個發借條的人！他收了多少錢幹這事！」
蘇念安把紙放下來，看著鏡頭。
「最後一件事。我知道有人會說，你可以接受捐款，你可以眾籌，你可以向平台求助。我的回答是：不要。」她的聲音平得像一面湖水，但湖水下面壓著滾燙的東西。「我不接受任何人的捐款，一分錢都不要。欠的錢我自己還，孩子的病我自己治。八萬也好十五萬也好，每一分錢我會用自己的手掙出來。你們能做的就是看我的直播，看我帶孩子，看我做飯。這就夠了。」
「但我也把話放在這裡。我的孩子不是道具，不是流量密碼，不是任何人攻擊我的切入口。誰再拿我的孩子做文章、編造謊言、惡意傳播，我不介意對簿公堂。我手裡有律師，有證據，有時間。」
直播間在線人數定格在二十六萬。
彈幕從上到下只剩兩個方向：一個是「媽媽硬氣」，另一個是「那個發借條的人查出來了嗎」。
蘇念安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她端起桌上那杯水喝了一口，沖鏡頭笑了一下。
「今天就到這裡。明天繼續做飯帶娃，二寶說想吃紅燒肉，三寶最近能啃一小塊蘋果了。晚安。」
她關了直播。
六十公里外，一間出租公寓裡，「八卦一姐」盯著自己的帳號評論區，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她之前那條暗示蘇念安是「道具媽媽」的帖子底下，評論風向在過去四十分鐘裡徹底翻轉了。有人扒出她過去半年連續發過七篇針對不同小網紅的「爆料」，每一篇的文案結構幾乎一模一樣。有人直接在底下問了一句話：你到底收了誰的錢？
她手忙腳亂地刪評論，每刪一條新冒出來三條。手機突然響了一下，是一條轉帳提示。那個一直給她打錢的號碼發來一條消息：「帖子刪掉。這件事到此為止。」
「八卦一姐」盯著那條消息，嘴裡罵了一句髒話，一把把手機摔到沙發上。
蘇念安關掉直播之後坐在矮桌前沒動。過了幾分鐘，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萌寶日記APP彈出一條打賞通知。金額仍然是十塊錢，ID還是那個沒有頭像的「星禾舊人」。
但這次的留言不是五個字了。
是八個字。
「你的孩子，很像一個人。」
蘇念安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心跳漏了一拍。
像誰？
三十七樓的辦公室里燈還亮著。趙柏寒十分鐘前把直播全程的錄屏拷到了陸衍之的電腦上，退出去的時候順手帶上了門。
陸衍之看完了那段二十六分鐘的直播回放。畫面已經暫停在蘇念安最後那個笑容上。
他沒有看屏幕了。他的目光落在辦公桌右側那個牛皮紙信封上。信封被放在那裡三天了，一角被檯燈的光照得發黃。上面的標籤印著三行臨時編號，對應三份生物樣本。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信封邊緣。
停住了。
趙柏寒的內部通訊器響了一聲。他走到門口看了一眼，老闆的右手按在那個信封上面，沒有拿起來，也沒有推開。
陸衍之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低到像是自言自語。
「她說每一分錢自己掙。兩萬塊養三個孩子三個月。」
趙柏寒沒敢接話。
沉默了很久。
「這個信封，我明天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