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御爵將她的反應看在眼裡,面上不動聲色,只是走到時慕顏床邊,很自然地探了探她額頭的溫度,低聲問:「累不累?要不要再睡會兒?」
他的動作和語氣都極其自然,透著親昵和呵護。
慕染蓉見狀,便優雅地站起身:「薄太太需要多休息,我們就不多打擾了。請您務必保重身體。」
她說著,從手包里取出一個製作精巧的香囊,遞給時慕顏,「這裡面是我配的一些寧神的乾花,味道很淡,放在枕邊或許能助眠。」
「謝謝你,慕小姐,你有心了。」時慕顏接過香囊,聞到一股極淡雅的草木清香,確實讓人心神寧靜。
江雲舒也連忙站起來,小聲說:「慕顏姐,你好好休息,我……我改天再來看你。」
送走兩人,病房裡再次安靜下來。
時慕顏握著那個精緻的香囊,對薄御爵說:「慕小姐真是個妙人,通透又體貼。雲舒那孩子,也是真心實意地擔心我。」
薄御爵看著門口的方向,眼神微冷:「慕染蓉確實不簡單,進退有度。至於江雲舒……」
他頓了頓,「她怕我。」
時慕顏也注意到了江雲舒的反應:「她好像很膽小。」
「未必是膽小。」薄御爵語氣深沉,「或許是她知道些什麼,或者……薄禦寒對她說過什麼。」
他不想讓時慕顏過多思慮這些,輕輕將她攬入懷中,避開她的腹部,小心翼翼:「別想這些了。你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安心養胎。外面的事,交給我。」
時慕顏靠在他懷裡,聞著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氣息,輕輕「嗯」了一聲。
經歷了生死邊緣的徘徊,她更加珍惜此刻的安寧和身邊人的溫暖。
她也相信,無論暗處藏著怎樣的危機,他都有能力為她和孩子撐起一片安全的天空。
時慕顏在醫院靜養,薄御爵幾乎將辦公室搬到了病房隔壁,所有需要他決策的事務都在這裡處理,確保能隨時照看她。
薄清涵也天天往醫院跑,變著法兒地逗時慕顏開心,給她講外面的趣事。
這天下午,薄清涵正眉飛色舞地模仿著邵晴嫣得知時慕顏遇襲後那副想打聽又不敢、憋得難受的樣子,把時慕顏逗得直笑,連旁邊處理文件的薄御爵嘴角都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敲響。
「進。」薄御爵頭也沒抬。
門推開,進來的卻不是醫生或護士,而是一個穿著淺灰色休閒西裝、身姿挺拔的年輕男人。
他手裡捧著一大束鮮艷欲滴的向日葵,臉上帶著陽光般和煦的笑容,五官俊朗,氣質乾淨,像大學校園裡最受歡迎的那種學長。
「清涵,果然又在這裡打擾嫂子休息?」男人笑著開口,聲音清朗悅耳。
薄清涵一聽到這個聲音,原本生動的表情瞬間僵住,猛地轉過頭,看到來人時,臉上飛快地掠過一絲複雜難辨的情緒,有驚訝,有慌亂,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惱?
「周嶼禮!你怎麼找到這兒來了?!」薄清涵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些,帶著點炸毛的味道。
被稱作周嶼禮的男人仿佛沒察覺到她的牴觸,笑著走進來,先是對著病床上的時慕顏禮貌地欠了欠身,笑容真誠:「這位就是嫂子吧?我是周嶼禮,清涵的朋友。聽說您身體不適,特意來看看,祝您早日康復。」
他將那束燦爛的向日葵遞給旁邊的護士。
然後,他才轉向坐在沙發上面無表情抬眼看他的薄御爵,態度不卑不亢,依舊帶著笑:「薄總,好久不見。」
薄御爵深邃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兩秒,又掃了一眼旁邊明顯不對勁的薄清涵,淡淡頷首:「周少。」
時慕顏看著這突如其來的訪客,又看看薄清涵那副如臨大敵的樣子,心裡頓時明白了七八分。這位周嶼禮,恐怕和清涵關係不一般。
「周……周少你好,謝謝你來探望。」時慕顏微笑著回應,暗中觀察著兩人。
周嶼禮很會調節氣氛,他沒有過多打擾時慕顏,只是簡單問候了幾句,便將話題引向了薄清涵。
「清涵,你上次落在我車上的設計稿,我給你帶來了。」周嶼禮從隨身攜帶的文件夾里拿出幾張圖紙,遞給薄清涵,語氣自然親昵,「有幾個細節我覺得很有意思,就是色彩搭配上或許可以再大膽一點?」
薄清涵一把搶過設計稿,看都沒看就塞進包里,語氣硬邦邦的:「要你管!我的設計我自己清楚!」
周嶼禮也不生氣,好脾氣地笑了笑:「好,你自己決定。只是覺得可惜,那套『星軌』系列的概念真的很棒,如果色彩更跳脫一些,會更符合你想要的『衝破束縛』的主題。」
薄清涵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他竟然真的看懂了她設計稿里想表達的東西,嘴唇動了動,沒說出反駁的話來,但耳根卻悄悄紅了。
時慕顏將兩人的互動看在眼裡,心裡暗笑。
這位周少爺,看來不是一般人,能輕易攪動清涵這池「靜水」。
薄御爵顯然也看出了端倪,但他並沒有插手的意思,只是重新將目光投回文件上,仿佛對眼前的「小劇場」漠不關心。
周嶼禮沒有待太久,又關心了時慕顏幾句,便禮貌地告辭了。臨走前,他對薄清涵說:「清涵,晚上『星空』畫廊有個小酒會,有不少獨立設計師在,要去看看嗎?或許能找到靈感。」
薄清涵想也不想就要拒絕:「我不……」
「去吧,清涵。」一直沒說話的薄御爵忽然開口,聲音平淡無波,「你在這裡吵了你嫂子一天,也該出去透透氣了。」
薄清涵:「???」我哪有吵!
時慕顏也抿嘴笑道:「是啊清涵,你去玩玩吧,我這邊沒事的。」
薄清涵看著自家哥哥和閨蜜「聯手」把她往外推,又看看周嶼禮那帶著期待和笑意的眼神,氣鼓鼓地跺了跺腳:「去就去!」說完,抓起包就率先往外走。
周嶼禮對著薄御爵和時慕顏再次頷首致意,這才轉身跟上。
病房裡恢復了安靜。
時慕顏忍不住好奇地問薄御爵:「這位周少爺……是什麼人?和清涵……」
薄御爵放下文件,走到床邊坐下,語氣沒什麼起伏:「周家的小兒子,和容家差不多,家風清正。他本人學設計出身,現在自己經營一家建築設計事務所,做得不錯。」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帶著一絲難得的評價:「比容敘適合清涵。」
時慕顏驚訝地睜大眼睛。
她沒想到薄御爵會對周嶼禮有如此正面的評價,甚至直接點出了他比容敘更適合清涵。
看來,這位周少爺確實有過人之處,而且……薄御爵似乎樂見其成?
想到清涵剛才那副炸毛又害羞的彆扭樣子,時慕顏不由得笑了起來。
看來,薄家大小姐的桃花,也要開了呢。
就是不知道,她和這位周設計師之間,有著怎樣的故事。
周嶼禮的出現,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在薄清涵看似平靜的生活中激起了層層漣漪。那天畫廊酒會之後,她雖然嘴上沒說什麼,但時慕顏能感覺到,她發呆的次數變多了,設計稿上的線條也似乎更加大膽和富有激情。
然而,她與容敘的婚約,依然是橫亘在現實面前的一道枷鎖。
容敘依舊如常,沉穩、周到,偶爾會來醫院探望時慕顏,與薄御爵談論公事,對薄清涵也保持著恰到好處的未婚夫式的關心。
但那種關心,更像是一種責任和習慣,缺乏戀人之間的熱度和獨特的關注。
薄清涵看著容敘冷靜無波的側臉,再想起周嶼禮看著她設計稿時眼中迸發的、毫不掩飾的欣賞和那些一針見血又充滿鼓勵的建議,心中的天平早已傾斜。
這天,時慕顏的情況穩定,準備出院回家靜養。
薄御爵親自辦理手續,病房裡只剩下時慕顏和前來幫忙收拾的薄清涵。
薄清涵動作有些心不在焉,疊衣服的手慢吞吞的。
「清涵,」時慕顏靠在床頭,輕聲開口,「你最近好像有心事?」
薄清涵動作一頓,咬了咬嘴唇,忽然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堅定:「顏顏,我……我想和容敘解除婚約。」
時慕顏雖然早有預感,但親耳聽到,還是微微一驚:「你想清楚了?這可不是小事。」
薄家和容家的聯姻,牽扯甚廣。
「我想得很清楚!」薄清涵語氣激動起來,「我和容敘,我們之間根本沒有愛情!以前我覺得沒關係,反正豪門聯姻不都這樣嗎?相敬如賓就好了。可是……可是現在我發現我錯了!」
她走到床邊,抓住時慕顏的手,眼睛亮得驚人,也帶著一絲迷茫的痛苦:「我不想一輩子就這樣過下去!我不想我的婚姻像一潭死水!我想要有人能懂我的奇思妙想,會為我的設計歡呼,也會毫不客氣地指出我的不足……而不是像容敘那樣,永遠彬彬有禮,永遠冷靜得像在評估一份商業合同!」
她的聲音帶著哽咽:「顏顏,你和我哥,雖然開始得並不美好,但你們現在……我看得出來,是真心在乎彼此的。那樣的感情,我才想要!」
時慕顏反握住她的手,理解地拍了拍。
她明白清涵的感受,被安排的人生,即使錦衣玉食,內心也是荒蕪的。
「那……周嶼禮呢?」時慕顏輕聲問。
提到這個名字,薄清涵的臉頰泛起紅暈,眼神閃爍了一下,語氣卻軟了下來:「他……他就是個討厭鬼!總是自作主張,說話也氣人……但是……」
她聲音低了下去,「但是他看我的眼神,和容敘不一樣。」
那是一種帶著溫度、帶著專注、甚至帶著一絲霸道占有欲的眼神。
「你想退婚,是因為周嶼禮,還是僅僅因為你不想要這段被安排的婚姻?」時慕顏問得更深了一些。
薄清涵沉默了片刻,認真思考後,堅定地回答:「即使沒有周嶼禮,我也不想和容敘結婚。他的出現,只是讓我更清晰地看到了我想要的是什麼。」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推開,薄御爵和容敘一起走了進來。顯然,他們聽到了後面的對話。
薄清涵身體一僵,下意識地鬆開了時慕顏的手,有些緊張地看向門口。
容敘臉上沒什麼表情,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只是目光在薄清涵臉上停留了片刻,深邃難辨。
薄御爵眼神掃過妹妹,又看向容敘,語氣平淡:「都聽到了?」
容敘微微頷首,聲音一如既往的冷靜:「嗯。」
薄清涵鼓起勇氣,上前一步,直視著容敘:「容敘哥,對不起。我……我想解除婚約。這對你很不公平,我知道,所有的責任和後果,我來承擔。」
病房裡一片寂靜。
時慕顏緊張地看著容敘,又看看薄御爵。
良久,容敘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你想清楚了?」
「是!」薄清涵斬釘截鐵。
容敘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臉上,那目光似乎穿透了她強裝的鎮定,看到了她內心的掙扎和決心。他幾不可聞地輕嘆了一聲。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
薄清涵愣住了,似乎沒想到他會答應得如此乾脆。
容敘看向薄御爵,語氣沉穩:「薄伯母和家裡那邊,我會去解釋。對外會宣布是因雙方性格不合,和平解除婚約,不會影響兩家的關係和合作。」
他處理得如此冷靜、周全,仿佛退掉的不是自己的婚約,只是一樁普通的商業合作。
薄清涵心裡鬆了口氣,隨即卻又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他果然……
並不在意。
「謝謝……容敘哥。」她低聲道。
容敘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轉身離開了病房,背影依舊挺拔從容。
薄清涵看著關上的房門,一時間有些怔忪。
薄御爵走到她面前,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動作帶著一絲罕見的兄長式的溫和:「決定了就好。」
薄清涵抬頭看著哥哥,眼圈突然紅了,重重地點了點頭:「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