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過程,如同將已經結痂的傷口重新撕開,鮮血淋漓。
不知過了多久,敲門聲輕輕響起。
「清沫小姐?您沒事吧?我聽到一些聲音……」是傭人擔憂的詢問。
薄清沫猛地驚醒,迅速擦乾眼淚,將揉皺的照片小心展平,塞回文件袋,藏進抽屜最深處。她深吸幾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恢復平日的冰冷:
「我沒事。」
門外的傭人遲疑地離開了。
薄清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眼神不再是空洞,而是充滿了痛苦和一種冰冷的決絕。
母親的事,不是意外。
她回來,不僅僅是為了逃避國外孤寂的生活,也不僅僅是為了找一份工作。
她要查清母親死亡的真相。
而那個看似與世無爭的哥哥薄禦寒,他知道多少?
父親薄文遠,又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薄清沫知道,自己踏上的,是一條布滿荊棘和危險的路。
但為了母親,她別無選擇。江聿風醫生的幫助,是她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微弱星光,而她自己,也必須變得足夠強大,才能揭開那掩蓋了十幾年的血腥秘密。
她的歸來,註定要將薄家這潭深水,攪得天翻地覆。
而此刻,尚在孕中的時慕顏和即將出生的寶寶,也可能被捲入這場即將到來的風暴中心。
自從那晚情緒失控後,薄清沫將自己關在房間裡的時間更長了。
但她並沒有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江聿風醫生的治療在繼續,引導她學習與創傷共存,而不是被其吞噬。他也提醒她,關注當下,建立新的、健康的人際聯結,同樣是康復的重要部分。
薄清沫開始更仔細地觀察這個她離開了十幾年的家。
她看到大伯母黎佳怡總是溫柔地關心著每一個人,包括她這個冷漠的侄女。
她看到堂哥薄御爵雖然冷峻,但對懷孕的妻子時慕顏那無微不至的呵護,幾乎打破了外界對他所有的認知。
她看到堂姐薄清涵像個小太陽,活潑熱情,即使在她這裡碰了釘子,下次見面依舊會試著跟她打招呼。
她也看到了即將臨盆的時慕顏,即使身體沉重不適,臉上也總是帶著溫柔堅韌的光芒。
這個家,和她記憶中那個冰冷、充斥著壓抑和秘密的二房小院,截然不同。
尤其是時慕顏。
薄清沫記得自己情緒崩潰那晚,傭人似乎被驚動了。
她不確定聲音是否傳到了主宅那邊,但第二天,她注意到時慕顏看她的眼神里,除了之前的好奇,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這種純粹的、不摻雜質的關心,讓薄清沫感到一種久違的、陌生的暖意,也讓她心裡產生了一絲微妙的……愧疚。
她知道自己像個不定時炸彈,帶著滿身的負面情緒和未解的仇恨住進了這裡。
而時慕顏正處在孕期最關鍵的階段,需要絕對的寧靜和安心。
這天下午,薄清沫罕見地走出了房間,來到主宅的花園。
時慕顏正由傭人陪著,在玻璃花房裡曬太陽,看著外面盛開的玫瑰。
薄清沫在花房外徘徊了片刻,最終,還是推開門走了進去。
她的出現讓時慕顏有些意外,隨即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清沫?出來曬太陽嗎?這裡很舒服。」
薄清沫沒有看時慕顏的眼睛,目光落在那些嬌艷的玫瑰花上,聲音依舊清冷,但似乎少了幾分之前的機械感:「嗯。」
她沉默地站了一會兒,時慕顏也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等著。
終於,薄清沫再次開口,聲音很低,幾乎要被花房外的風聲掩蓋:「那天晚上……抱歉。」
她怕那天晚上打擾到了這位大嫂的休息
時慕顏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指的是那晚她可能聽到動靜的事。
她沒想到薄清沫會為這個道歉。
「沒關係,」時慕顏連忙說,語氣更加柔和,「你沒事就好。」
她頓了頓,試探性地問道,「是……做噩夢了嗎?」
薄清沫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她轉過頭,第一次真正將目光落在時慕顏巨大的孕肚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極快地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關切,有擔憂,或許還有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羨慕——羨慕這個即將誕生的、在愛和期待中降臨的生命。
「你快生了吧。」她轉移了話題,語氣生硬,但問話的內容卻透著一絲笨拙的關心。
「嗯,就這兩周了。」時慕顏撫摸著肚子,笑容溫暖。
薄清沫看著她的笑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比如「注意身體」,或者「祝你順利」,但這些過於溫情的話對她來說太過陌生和艱難。
最終,她只是點了點頭,然後又像是完成任務般,快速地說了一句:「我回去了。」
說完,她幾乎是逃離了花房。
時慕顏看著她匆匆離去的、單薄而挺直的背影,心裡輕輕嘆了口氣。她能感覺到薄清沫那道厚重的冰牆之下,似乎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透出了一點想要靠近、卻又不知所措的微光。
這個道歉,雖然生硬簡短,卻是一個開始。
薄清沫回到房間,背靠著門板,心跳有些快。
那句「抱歉」說出口,比她想像中要難,但也讓她感到一種奇異的輕鬆。
她知道自己無法立刻變得像薄清涵那樣熱情開朗,也無法像時慕顏那樣溫柔包容,但她或許可以嘗試,不再用完全的冰冷和疏離,去推開那些可能存在的、微弱的善意。
為了母親,她需要力量,而孤立無援,並不是強大。
江醫生說得對,她不能讓自己被過去的黑暗完全吞噬。
這絲歉意,是薄清沫邁向自我救贖和與現實世界重新連接的第一步,雖然微小,卻意味著她冰封的內心,開始有了融化的跡象。
而這對即將迎來新生命的薄家,或許是一個好的轉變。
——
薄清沫那聲生硬的道歉,像一顆投入心湖的小石子,在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情況下,漾開了一圈微弱的漣漪。而這一切,都被遠在診所、卻始終關注著她的江聿風,通過他們定期的線上治療 sessions,敏銳地捕捉到了。
視頻那頭,薄清沫依舊是那副冷冰冰的樣子,匯報著她的睡眠情況,情緒狀態「還好」,但江聿風卻從她比往常多說了幾個字的描述里,聽出了一絲不同。
「……所以,你向她道了歉。」江聿風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傳來,溫和而平穩,帶著專業引導的意味,但仔細聽,能察覺到一絲極細微的、不同於平常的柔和。
薄清沫看著屏幕上江聿風清雋儒雅的臉,他戴著金絲邊眼鏡,眼神專注而包容,總能讓她在紛亂的情緒中找到一絲錨點。她點了點頭,隨即意識到他看不到,才低低地「嗯」了一聲。
「感覺怎麼樣?」江聿風問。
薄清沫沉默了片刻,才如實回答:「……很奇怪。」
她不習慣表達脆弱,更不習慣接受善意,那種陌生的暖意和隨之而來的無措,讓她心緒不寧。
江聿風看著她微微蹙起的眉頭,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他認識薄清沫快兩年了。最初,她只是他負責的那個心理健康支持項目里,無數個沉默寡言的亞裔留學生之一。
但她身上那種極致的、仿佛與整個世界割裂開的孤獨和冰冷,以及那雙漂亮眼睛裡深藏的、如同受驚小鹿般的恐懼和警惕,莫名地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花了很長時間,才讓她勉強信任他,接受他的治療。
他看著她一點點從完全封閉,到能夠用繪畫宣洩,再到如今,能夠嘗試著對外界釋放一絲微小的、生澀的善意。
這個過程,對他而言,早已超越了普通的醫患關係。
他欣賞她的聰慧和堅韌,在那樣沉重的創傷下,她依然憑藉自己的力量考取了頂尖的博士學位。
他心疼她的孤獨和掙扎,明明渴望溫暖,卻像刺蝟一樣將自己緊緊包裹。
他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關注她的狀態,引導她走出陰霾,不再僅僅是一份工作責任,更成了他的一種……牽掛。
他知道這不符合職業倫理,他一直在克制,將那份不該有的心思小心翼翼地藏在專業面具之後。
「嘗試接納這種『奇怪』的感覺,清沫。」江聿風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一如既往的專業,「這是你情感功能恢復的積極信號。不必強迫自己立刻改變,順其自然就好。」
他的指導依舊精準、有效。
結束視頻前,江聿風慣例詢問:「下周的面對面諮詢,時間照舊?」
「嗯。」薄清沫應道。
「好,到時候見。」江聿風微笑著點頭,在薄清沫看不到的屏幕這頭,他的目光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多停留了幾秒,才切斷了視頻。
關閉視頻後,江聿風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診所里很安靜,只剩下他一個人的呼吸聲。
他拿起放在桌角的一個文件夾,裡面是薄清沫早期治療時留下的一些非正式的畫作複印件。
那些畫充滿了黑暗、扭曲的線條和壓抑的色彩,是當時她內心世界的真實寫照。
而現在,她已經開始能夠對家人說出「抱歉」。
這進步微乎其微,對他而言,卻如同在漫長寒夜裡看到的第一縷曙光。
他知道薄清沫回國是為了什麼,他知道她面前的道路有多麼危險和艱難。
作為她的醫生,他應該引導她放下執念,專注於自身的療愈。
但作為一個……
對她懷有特殊感情的男人,他卻無法克制地想要幫助她,想要在她那條布滿荊棘的路上,儘可能地為她照亮前方,甚至……成為她的依靠。
這種矛盾的心情日夜撕扯著他。
江聿風深吸一口氣,將文件夾鎖進抽屜。
他清楚地知道界限在哪裡,至少在薄清沫完全康復、並且結束正式的醫患關係之前,他必須將那份不一樣的心思,牢牢鎖在心底最深處。
他現在能做的,也是唯一應該做的,就是繼續以心理醫生的身份,陪伴她,引導她,幫助她積蓄力量,直到她足夠強大,能夠獨自面對一切,或者……
直到他有資格,以另一種身份站在她身邊。
對於薄清沫而言,江聿風是她黑暗世界裡唯一可靠的光。
而對於江聿風而言,薄清沫則是他平靜專業生涯里,一場無法預料、卻甘之如飴的心動。
他們之間的關係,在治療與被治療的表象下,早已暗流涌動。
薄清沫的悄然轉變和江聿風深藏的心思,如同水面下的暗流,暫時還未掀起大的波瀾。
薄家的注意力,很快被另一場盛大的訂婚宴吸引——容家公子容敘,與林家千金林雪的訂婚宴。
消息傳來時,薄清涵正窩在時慕顏的客廳里,和周嶼禮視頻,炫耀自己新設計的首飾草圖。
聽到這個消息,她只是愣了一下,隨即無所謂地聳聳肩:「哦,挺好,容敘哥動作還挺快。」
她語氣里的輕鬆和釋然是真實的,她是真心為容敘感到高興,也為自己徹底翻過那一頁而慶幸。
時慕顏看著她,也鬆了口氣。
她原本還擔心清涵會有些彆扭,現在看來,周嶼禮的陽光確實徹底驅散了她心頭那點因為婚約而產生的陰霾。
訂婚宴的請柬照例送到了薄御爵手中。
容家與薄家是世交,即使解除了與薄清涵的婚約,表面的禮數和交往依然維持著。
「要去嗎?」時慕顏摸著肚子,她現在就像個隨時可能引爆的「球」,參加這種場合實在有些不便。
「嗯。」薄御爵點頭,語氣平淡,「露個面即可。容家面子要給。」
他頓了頓,看向時慕顏,「你如果不想去,就在家休息。」
「我去。」時慕顏想了想,還是決定去。
她不想因為自己,讓薄御爵獨自面對可能存在的閒言碎語,而且,她也想親眼看看,容敘選擇的是一位怎樣的伴侶。
訂婚宴依舊極盡奢華。
容敘穿著剪裁合體的西裝,一如既往的沉穩從容。
而他身邊站著的林家小姐林雪,則讓人眼前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