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完,轉身往樓梯走。
「孩子在三樓嬰兒房。」她沒有回頭,「保姆會帶你去看。你待多久都可以,不用等我。」
「慕初。」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
時慕初的腳步停住,沒有回頭。
黎晏梟看著她單薄的背影。挽得鬆散的長髮有一縷落下來,垂在耳側。家居服有些大了,罩在瘦削的肩上,顯得她整個人比印象中更小。
「那天晚上,」他開口,聲音澀得像砂紙磨過,「我叫的不是她的名字。」
時慕初沒有動。
「我不記得那晚發生過什麼。」他說,「第二天醒過來,身邊沒人,我想是不是我做了一場夢。」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但我記得一些碎片。你頭髮的味道。你後頸有一顆小痣。你睡著的時候,手指會無意識地攥著床單。」
時慕初的背影微微僵住。
「我一直以為那是夢。」他說,「因為太模糊了,抓不住。我不知道你是誰,不知道你在哪裡。我找了三天,沒有人知道那晚和我在露台說話的女人是誰。」
他頓了頓。
「今天慕顏告訴我,我叫了她的名字。」
他的聲音很低。
「我不記得自己叫過。但如果我叫了——那一定是因為,那天晚上,你站在露台上,燈光從背後打過來,你側過臉看我的樣子,和她太像了。」
時慕初攥緊了垂在身側的手。
「我確實喜歡過她,很多年。」黎晏梟說,「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我以為那是執念,不是愛。」
他看著她的背影。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分不清誰是誰。但你後頸那顆小痣,我記得。你睡著時攥床單的習慣,我記得。醒來發現你不見了,那種空落落的感覺——」
他停頓了一下。
「那不是執念。那是遺憾。」
時慕初沒有回頭。
「你現在跟我說這些。」她的聲音很輕,「是想讓我覺得好受一點嗎。」
「不是。」黎晏梟說,「我只是想讓你知道——」
他頓了頓。
「我不知道自己想讓你知道什麼。」
時慕初終於轉過身來。
她看著他。眼眶紅了,但沒有流淚。
「你來看孩子吧。」她說,「他們長得像你。」
她沒有再等他回答,轉身往樓上走。
這一次,黎晏梟沒有再叫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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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樓的嬰兒房裡,保姆正輕聲哼著兒歌。初萱躺在小床上,攥著自己的腳丫玩。慕御剛醒,睜著眼睛安靜地看著天花板。
門被輕輕推開。
黎晏梟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來。
保姆站起身:「黎先生。」
他點點頭,卻邁不動步子。
時慕初靠在門邊的牆上,沒有進去。她只是垂著眼睛,像在等他獨自面對。
黎晏梟終於走進去。
他走到嬰兒床邊,低頭看著那兩個小小的、屬於他的孩子。
初萱好奇地看著這個陌生的男人,咿呀一聲,伸出小手。
他猶豫了幾秒,然後伸出食指,輕輕碰了碰那隻只有他指節長的手掌。
初萱立刻握住了。
那一瞬間,黎晏梟的眼眶徹底紅了。
慕御在旁邊翻了個身,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然後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又睡過去了。
黎晏梟沒有哭出聲。他只是低著頭,任由女兒攥著他的手指,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
很久很久。
時慕初靠在門邊,看著他的背影。
她想起產房裡那盞刺目的無影燈。想起自己一個人簽字時,筆尖在紙面上停頓的那幾秒。想起第一次抱慕御,他那么小、那麼軟,她甚至不敢呼吸。
想起無數個深夜,兩個孩子都睡了,她一個人坐在黑暗裡,想著他知不知道這世上有這樣兩個小小的生命。
他現在知道了。
她垂下眼,輕輕帶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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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時慕顏和薄御爵坐在客廳里。
時慕初走下來,在姐姐身邊坐下。
「看了。」她說。
時慕顏握住她的手。
「哭了。」時慕初又說。
她低下頭。
「我也差點哭了。」
時慕顏沒有說話,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
窗外,冬日的陽光漸漸西斜。門廳邊柜上那束壓皺的雛菊,在暮色里安靜地開著。
時慕初靠在姐姐肩上,閉上眼睛。
她還是沒有原諒他。還沒有準備好接納他。還不知道這段路該怎麼走下去。
但她今天沒有逃。
他也沒有。
這就夠了。
至少在今天,這就夠了。
黎晏梟在嬰兒房裡待了很久。
久到窗外太陽從斜照變成餘暉,久到保姆進來給兩個孩子餵了一次奶、換了一次尿布,久到初萱玩累了開始揉眼睛,慕御徹底睡熟發出了小小的鼾聲。
他一直站在床邊。
保姆起初有些不知所措,但幾次偷看之後,發現這位黎先生並不需要幫忙。他只是看著,偶爾伸手讓初萱抓一抓,偶爾輕輕碰一碰慕御露在毯子外面的小腳丫。動作很輕,輕得像怕驚醒一場夢。
「黎先生,」保姆試探著開口,「要不您坐著?」
「不用。」他說。
又過了一會兒,保姆實在忍不住了:「孩子一時半會兒醒不了,您先去休息?」
「不用。」他還是這兩個字。
保姆張了張嘴,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悄悄退了出去。
她下樓之後,在廚房裡跟另一個阿姨嘀咕:「那位黎先生,在嬰兒房站了兩個多小時了,動都沒動過。」
「看孩子呢?」
「看孩子。就那麼站著看。」
「認生吧?第一次見。」
「那也太久了……」保姆壓低聲音,「我看著都有點心裡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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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慕初沒有再去嬰兒房。
她待在樓下客房裡,是時慕顏給她安排的休息房間。說是讓她「躺一會兒」,但時慕初知道,姐姐是給她一個空間,讓她不用面對任何人。
她確實躺了一會兒。但睡不著。
閉上眼睛就是黎晏梟站在嬰兒床邊的那一幕。他背對著門,看不清表情,但肩膀是僵硬的,脊背是直的,像在努力撐著什麼。
她想起產房裡自己簽字的那支筆。筆桿是藍色的,醫院的logo印在筆帽上,她握了很久才簽下去。
他現在的感覺,和那支筆一樣重吧。
時慕初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她不想心軟。她告訴自己不要心軟。這一年受的苦不是假的,獨自撐過的日夜不是假的,每一次產檢時旁邊都有丈夫陪著的孕婦,不是她故意要看的畫面。
但那些畫面現在變得模糊了。清晰的是剛才黎晏梟說那些話時的聲音。
「你睡著的時候,手指會無意識地攥著床單。」
他怎麼連這個都記得。
她以為那晚對他來說只是一場荒唐,醒來就忘乾淨了。可他知道她後頸有顆小痣。知道她睡著時的小習慣。
那是不是說明,他確實找過她?
是不是說明,她這一年的獨自承受,並不是因為他對她毫不在意?
時慕初把臉埋得更深。
「煩死了。」她悶悶地對著枕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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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點,薄家莊園開飯。
時慕顏來敲門,時慕初說不想吃。時慕顏沒勸,只是端了一碗湯進來放在床頭柜上:「至少把這個喝了。」
時慕初坐起來,看著那碗湯。
是雞湯,撇了浮油,飄著幾顆枸杞。是她最近喜歡的口味。
「他在哪兒?」她問。
「還在嬰兒房。」時慕顏說,「保姆說站了一下午,沒吃沒喝。」
時慕初垂下眼。
「孩子呢?」
「睡了醒,醒了又睡。他幫著換了一次尿布。」
時慕初抬起頭。
「換尿布?」
「保姆教的。」時慕顏嘴角有淺淺的笑意,「第一次沒成功,被慕御尿了一身。第二次會了。」
時慕初愣了幾秒,然後低下頭。
「活該。」她小聲說。
但湯還是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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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天色完全暗下來。
嬰兒房裡開了暖黃的夜燈,光線柔和。兩個孩子都睡著了,初萱側躺,小手搭在毯子邊緣;慕御仰面朝天,兩隻小拳頭舉在耳朵邊,姿勢和他剛出生時一模一樣。
黎晏梟終於坐下了。
他在兩張嬰兒床之間的地毯上席地而坐,背靠著牆,腿伸直了,整個人像卸了力一樣靠在牆上。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腿已經麻了,但不想動。
初萱睡著的側臉很像她。眉眼還沒長開,但那輪廓,那微微抿著的小嘴,活脫脫是時慕初的縮小版。
慕御像他多一些。睡著時皺著小眉頭,好像在夢裡也在思考什麼嚴肅的問題。
兩個孩子。
他的。
黎晏梟抬起手,用力按了按眉心。
門被輕輕推開。
他以為是保姆,沒有抬頭。直到腳步聲在身後停住,他才意識到不對。
轉頭。
時慕初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有一碗飯、兩碟菜、一杯水。
「保姆說你沒吃。」她沒看他,視線落在嬰兒床上,「吃吧。在我這裡餓死了,我擔不起責任。」
黎晏梟看著她。
她換了衣服,不再是下午那身家居服,而是簡單的白毛衣和牛仔褲。頭髮重新挽過,比下午整齊些。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端著托盤的手指微微用力。
「慕初。」他叫她。
「別叫。」她走過來,把托盤放在旁邊的邊柜上,「吃完就走。門禁九點。」
「我住哪兒?」
「酒店。」時慕初說,「帝都這麼大,住哪兒不行。」
黎晏梟看著她。
「我不走。」
時慕初終於轉過臉,和他對視。
「你憑什麼不走?」
「憑我下午才知道這世上有一雙我的兒女。」黎晏梟說,「憑我站了一下午都沒看夠。憑我還沒聽他們叫過爸爸。」
「他們才一個月。」時慕初說,「不會叫。」
「那就等他們會叫。」
「等多久?」
「等多久都等。」
時慕初看著他。
他的眼睛還紅著,下午站太久,眼底有了血絲。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襯衫皺了些,不再是剛進門時那個衣冠楚楚的黎家二公子。
但他看著她的目光很直。
沒有躲閃,沒有討好,沒有算計。就那麼直直地看著她,像在等她審判。
時慕初別開眼。
「你吃飯。」她說。
她轉身要走。
「慕初。」
她停住。
「那天晚上,」黎晏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我醒來發現身邊空了,第一反應不是慶幸。」
時慕初沒有回頭。
「我想的是,她怎麼走了。我還不知道她叫什麼。」
他頓了頓。
「後來我找了三天。問遍了那天晚上在場的人,沒有一個人知道你是誰。我在榕城多待了一周,把那天晚宴的簽到表翻了三遍——策劃助理,只有姓,沒有全名。姓時的助理有七個。」
他低下頭。
「我以為是老天爺不讓我找到你。我以為那是一場夢,該醒了。」
時慕初攥緊了垂在身側的手。
「今天下午,」他說,「站在嬰兒床邊,看著那兩個孩子,我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他的聲音哽了一下。
「老天爺沒讓我錯過。」
時慕初沒有回頭。
但她也沒有走。
兩個人就這麼僵著,一個背對,一個坐在地上。
嬰兒床里,慕御翻了個身,發出小小的哼唧聲,又睡熟了。
「你吃飯。」時慕初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輕了很多。
然後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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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晏梟吃了那頓飯。
不是不餓,是不想浪費她端來的東西。米飯很軟,菜是家常口味,番茄炒蛋偏甜,青菜炒得火候剛好。他一口一口吃完,一粒米都沒剩。
然後把碗筷端下樓。
廚房裡,保姆正在收拾。看到他進來,愣了一下:「黎先生?您放著就行——」
「沒事。」他把碗放進水槽,「我來洗。」
「那怎麼行——」
但黎晏梟已經打開水龍頭,擠了洗潔精。
保姆站在旁邊,不知該走還是該留。
「她晚上一般幾點睡?」黎晏梟低頭洗碗,問得很自然。
「啊?時小姐?」保姆反應過來,「小小姐小少爺夜裡還要餵兩次奶,她睡不太踏實,都是餵完奶才睡。一般得十二點以後了。」
黎晏梟點點頭。
「她……平時累嗎?」
保姆遲疑了一下。
「說實話?」她壓低聲音,「累。兩個孩子呢,就算我們幫忙,當媽的也不可能真撒手不管。晚上她堅持自己喂,說餵母乳對孩子好。有時候餵完一個剛睡著,另一個醒了,一夜要起來三四回。」
黎晏梟洗碗的動作慢下來。
「白天能補覺嗎?」
「補不了。」保姆嘆氣,「小小姐小少爺白天也睡,但時小姐說想多看看他們,捨不得睡。我們勸也沒用。」
黎晏梟沒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