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洗好的碗放進瀝水架,擦乾手,對保姆點了點頭:「辛苦了。」
然後轉身上樓。
保姆看著他的背影,小聲嘀咕:「這黎先生……好像也不是那麼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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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點,嬰兒房的燈調暗了。
兩個孩子剛餵完夜奶,正在入睡。初萱吃得多些,已經沉沉睡去;慕御還在努力睜著眼睛,和困意做鬥爭。
黎晏梟坐在兩張嬰兒床之間的地毯上,還是那個位置。
時慕初靠在門口。
她本來是來看孩子的,但門推開一條縫,看見他還在,就猶豫了。
「你該走了。」她說。
「門禁九點,現在九點零三分。」黎晏梟沒有回頭,「我超時了,你報警吧。」
時慕初被他噎了一下。
「無賴。」
「嗯。」
她走進去,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站定。低頭看著他的後腦勺,和那兩隻隨意搭在膝蓋上的手。
「黎晏梟,」她叫他全名,「你到底想幹什麼?」
他沉默了幾秒。
「不知道。」他說,「我只知道我不能走。」
「為什麼?」
「因為我走了,你可能再也不會讓我回來。」
時慕初沒有說話。
他繼續說:「今天下午站在這裡,看著那兩個孩子,我想了很多事。想那晚之後為什麼找不到你。想你為什麼不告訴我。想這一年你是怎麼過的。」
他頓了頓。
「但我最想的是——如果今天我走了,明天你還會不會讓我進門。」
他轉過身,抬起頭,看著站在身後的她。
嬰兒房的燈光很暗,他的眼睛卻很亮。
「慕初,」他說,「我知道你不信我。我知道這一年你恨我。我知道你不需要我,你已經證明了你一個人可以。」
他站起來,和她平視。
「但我需要你。」
時慕初的睫毛顫了顫。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愛。不知道是因為孩子還是因為你。不知道是責任還是別的什麼。」他的聲音很低,「但我站了一下午,想了很久——我想陪他們長大,想看你餵奶的樣子,想學怎麼換尿布,想聽他們叫第一聲爸爸。想在你累的時候幫你抱一個,想在你撐不住的時候讓你靠一會兒。」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給我這個機會嗎?」
時慕初看著他。
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她攥緊的手鬆開了,又攥緊。
「黎晏梟,」她的聲音很輕,「你知道我最怕什麼嗎?」
他看著她。
「我最怕你是因為孩子。」她說,「我最怕你對我的好,都是因為責任。我最怕將來有一天,你看著我,想的還是姐姐。」
「不會。」
「你怎麼知道不會?」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你喜歡她十年。十年。我算什麼?一個替身,一場意外,兩個孩子的媽?」
「時慕初。」
他叫她的名字。不是慕初,是全名。
她愣住。
「我確實喜歡過你姐姐。」他說,「那是我二十歲到三十歲的十年。但那不是愛,是執念。是得不到所以放不下的執念。是她在那裡,我就不可能看見別人的執念。」
他看著她。
「但那天晚上在榕城,我喝多了,分不清誰是誰。可如果我只是把你當成她——第二天醒過來,我為什麼記得你後頸的痣?記得你睡覺攥床單的習慣?我找了你三天,不是因為我睡錯了人,是因為我想知道睡在我身邊的是誰。」
時慕初沒有說話。
「我不確定這是不是愛。」他說,「但我知道,今天下午站在嬰兒床邊,我心裡想的不是『這是我的孩子』,我想的是——她一個人怎麼撐過來的。」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臉。
她沒有躲。
「你給我時間。」他說,「讓我證明給你看,你不是誰的替身,不是意外。」
時慕初看著他。
眼淚還掛在臉上,但她沒有擦。
嬰兒床里,慕御終於睡著了,發出均勻的呼吸聲。初萱翻了個身,小手伸出毯子,搭在床邊。
時慕初低下頭,看著兩個孩子。
然後她開口。
「你可以留下。」
黎晏梟的眼睛亮了一瞬。
「但住客房。」她補充,「沒我的允許,不准進我房間。看孩子可以,但要有保姆在場。對我說話可以,但不准動手動腳。」
黎晏梟點頭。
「還有——」
她抬起頭,看著他。
「如果你讓我發現,你心裡還有一點點姐姐的影子,你就永遠別想再見到我和孩子。」
她說的很輕,但每個字都很重。
黎晏梟看著她。
「好。」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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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黎晏梟住進了薄家莊園的客房。
保姆給他送了新的洗漱用品,時慕顏讓人加了床被子,薄御爵在書房裡聽說了這事,只是挑了挑眉,什麼都沒說。
十一點,兩個孩子醒了。時慕初去餵奶,推開嬰兒房的門,看見黎晏梟已經坐在裡面。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靜靜地看著。
時慕初餵完初萱,抱起來拍嗝。拍完了,他伸出手。
「給我抱一會兒。」
時慕初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女兒遞過去。
初萱醒了,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看著這個抱著自己的男人。黎晏梟的動作很僵硬,像是怕把什麼珍貴的東西摔碎了。
「她叫初萱?」他輕聲問。
「嗯。」
「名字誰取的?」
「我自己。」時慕初說,「初是初見的初,萱是忘憂草。我希望她一輩子無憂無慮。」
黎晏梟低頭看著懷裡的女兒。
「初萱。」他輕輕叫了一聲。
初萱眨了眨眼睛,咿呀一聲。
黎晏梟笑了。
那是時慕初第一次看見他笑。不是應酬的笑,不是禮貌的笑。是那種發自內心的、帶著一點點傻氣的笑。
「她回應我了。」他抬頭看她,眼裡有光。
時慕初別開眼。
「慕御該餵了。」她走過去抱起兒子。
嬰兒房裡很安靜,只有兩個孩子偶爾發出的咿呀聲,和兩個人偶爾交換的隻言片語。
窗外,冬夜的月光很亮。
照進房間,照在兩張並排的嬰兒床上,照在兩個大人身上。
他們之間還有很多沒說的話,很多沒解的結,很多不確定的未來。
但至少在這一刻——
他們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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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時慕初餵完最後一次奶,回到自己房間。
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隔壁客房住著黎晏梟。嬰兒房裡有保姆守著。兩個孩子睡得很熟。
她閉上眼睛。
腦子裡卻亂糟糟的,全是今天他說過的話。
「我找了你三天。」
「我站了一下午都沒看夠。」
「你一個人怎麼撐過來的。」
「給我時間,讓我證明。」
時慕初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
煩死了。
她罵自己沒出息。人家說了幾句話就動搖了?一年的苦就這麼算了?
可是——
可是他知道她後頸有顆小痣。知道她睡覺攥床單。他找過她。
時慕初睜開眼,看著黑暗中的天花板。
她想起剛才他把初萱抱在懷裡,那個笨拙的姿勢,那聲輕輕的「初萱」,那個傻氣的笑容。
想起他站在嬰兒床邊一整個下午的背影。
想起他說「我需要你」時,眼睛裡的光。
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信他。
但她知道,從今天起,這條路不再是只有她一個人走了。
窗外,月光慢慢移過窗欞。
時慕初閉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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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點,時慕初推開嬰兒房的門。
黎晏梟已經在了。他坐在兩張嬰兒床之間的地毯上,和昨天一模一樣的位置。初萱剛醒,正抓著自己的腳丫玩;慕御還在睡,小拳頭舉在耳朵邊。
他看到她進來,抬起頭。
「早。」
時慕初走過去,在他身邊站定,低頭看著兩個孩子。
「你沒睡?」
「睡了。」黎晏梟說,「五點就醒了。」
「來多久了?」
「半個小時。」
時慕初沒再說話。
初萱看到媽媽,咿咿呀呀地伸出小手。時慕初彎腰把她抱起來,輕輕拍著後背。
「她餓了。」她說。
「那我去叫保姆——」
「不用。」時慕初說,「你出去。」
黎晏梟愣住。
「我要餵奶。」時慕初看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你想看?」
黎晏梟立刻站起來。
「我出去。」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餵完叫我。」
門關上了。
時慕初低頭看著懷裡的女兒。
「你爸爸,」她輕聲說,「好像也沒那麼討厭。」
初萱當然不會回答。她只是用力拱著,著急要喝奶。
時慕初輕輕笑了。
窗外,新一天的陽光照進來。
暖的。
黎晏梟在門外站了整整二十分鐘。
不是故意站著。是他不知道去哪。
下樓?客廳里時慕顏和薄御爵應該在吃早餐,他下去就是外人。回客房?他不想離嬰兒房太遠。去花園?大冬天站在外面像有病。
所以他只能站在門口,靠著牆,聽裡面隱約傳出來的動靜。
時慕初在哼歌。
聲音很輕,隔著門聽不真切,但旋律是軟的,像哄孩子的那種。偶爾夾雜一兩句「初萱乖」「慢慢吃」,語氣溫柔得讓他心口發緊。
他從來不知道她有這麼溫柔的聲音。
昨天之前,他對時慕初的印象是什麼?榕城晚宴上那個站在角落的策劃助理,側臉像時慕顏,安靜得幾乎不存在。後來是時家認親宴上,站在時慕顏身邊、眼睛紅紅的那個女孩。再後來,是從時慕顏嘴裡偶爾聽到的隻言片語——「慕初最近在做自己的工作室」「慕初帶孩子們回來看外婆了」。
他從來沒認真看過她。
不,應該說,他從來沒把她當成一個獨立的人來看過。她只是「時慕顏的妹妹」,只是「長得像時慕顏的那個」。
直到昨天。
直到他站在嬰兒床邊,看著那兩個屬於他的孩子,看著女兒那張縮小版的她的臉。
他才開始想:她是誰?
門開了。
時慕初站在門口,懷裡抱著餵飽的初萱,看到他還在,愣了一下。
「你沒走?」
「沒。」黎晏梟站直了身子,「等你叫。」
時慕初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側身讓他進去。
慕御也醒了,正睜著眼睛看天花板,小腿蹬來蹬去,把毯子踢成一團。
黎晏梟走過去,猶豫了一下,彎腰把兒子抱起來。
還是笨。手臂不知道往哪放,托著後頸的姿勢像捧炸彈。慕御不舒服地扭了扭,小臉皺起來,眼看要哭。
「你托著他的頭。」時慕初走過來,一隻手抱著初萱,另一隻手幫他調整姿勢,「對,這樣。腰也要托住,他脊柱還沒長好。」
黎晏梟照做,慕御在他懷裡安靜下來,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他剛才是不是想哭?」黎晏梟緊張地問。
「被你氣到了。」時慕初說,「抱得太難看了。」
黎晏梟:「……」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兒子。慕御也看著他,眼睛又黑又亮,像兩顆剛洗過的葡萄。
「慕御。」他輕輕叫了一聲。
慕御眨了眨眼,然後——
打了個嗝。
黎晏梟愣住。
時慕初在旁邊「噗」地笑出聲,又立刻抿住嘴。
「他什麼意思?」黎晏梟問。
「嫌你丑。」
「……他才一個月。」
「一個月也能看出審美。」
黎晏梟看著她。她沒在笑,但眼角彎著,嘴角有壓不住的弧度。
這是他第一次看見她笑。
不是禮貌的、疏離的那種。是真的被逗樂的那種。
他想讓這個笑容多停留一會兒。
「慕初。」他叫她。
她抬眼。
「我昨天沒看清,」他說,「你笑起來有酒窩。」
時慕初的嘴角立刻平了。
「關你什麼事。」
她抱著初萱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沒回頭。
「下樓吃飯。別在我孩子面前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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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廳里,時慕顏和薄御爵已經吃完早餐,正在看平板上的新聞。看到黎晏梟跟在時慕初後面進來,時慕顏挑了挑眉,什麼都沒說。
「吃什麼?」時慕初把孩子交給保姆,在餐桌旁坐下。
「你想吃什麼?」黎晏梟問。
「我問你吃什麼。」時慕初看都不看他,「吃完該幹嘛幹嘛去。」
「我不知道該幹嘛。」
「回帝都。你不是有公司嗎?不是有併購案嗎?」
黎晏梟沉默了兩秒。
「你查過我?」
時慕初端咖啡的手頓了頓。
「……聽姐姐說的。」
「哦。」黎晏梟說,「那你姐姐應該也告訴過你,併購案上個月就結束了。」
時慕初沒說話。
保姆端來早餐。時慕初的那份是粥和小菜,黎晏梟面前也放了一份——一模一樣。
他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時慕初。
「你看我幹嘛?」時慕初盯著自己的碗,「又不是我讓做的。」
旁邊的時慕顏輕輕笑了一聲,被薄御爵拉走了。
餐廳里只剩下他們兩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