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牆一旦被打破,陽光便能毫無阻礙地傾瀉而入。
自從那夜沈斯年坦誠心意,又強勢地當眾宣告了她的身份後。
蘇橙感覺自己的世界,像是被一場溫柔的春雨重新洗刷了一遍。
曾經籠罩在心頭的陰霾。
揮之不去的不安。
刻進骨子裡的自我懷疑。
全都如同春日裡的殘冰,在日益溫暖的陽光下,悄無聲息地消融殆盡。
她不再是那個總低著頭、生怕行差踏錯、寄人籬下的怯懦女孩。
她開始真正地、放鬆地,活在這個名為「柏悅府」的家裡。
晨起,她會窩在沈斯年懷裡賴一會兒床。
鼻尖貼著他溫熱的胸膛,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安穩得讓人安心。
偶爾被他鬧醒,兩人嬉笑著在床上溫存片刻。
指尖相觸,暖意蔓延,連空氣里都裹著甜絲絲的溫柔。
然後一起洗漱,一起吃早餐。
沈斯年依舊很忙。
但他會儘量把所有能帶回家的工作,都帶回柏悅府處理。
常常在書房一坐,就是大半天。
可就算再忙,他也總會掐著固定的時間,提醒她休息。
或是端著一杯溫度剛好的溫牛奶,直接走到畫室「抓」人。
「該休息了,寶寶。」
他靠在門框上,目光落在畫架前專注的小身影上,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溫柔。
蘇橙有時會耍賴,晃著腳丫撒嬌。
「再畫五分鐘,就五分鐘!」
「不行。」
沈斯年邁步走過來,輕輕抽走她手裡的畫筆。
轉而將溫熱的牛奶,牢牢塞進她微涼的手心裡。
「李醫生說,要勞逸結合。」
「你坐得太久了。」
他彎下腰,寬大溫熱的掌心,輕輕覆上她隆起的小腹。
聲音瞬間軟了下來,低啞得撩人。
「寶寶們也要休息。」
這個動作,總能讓蘇橙瞬間乖乖聽話。
畫室,成了她最愛的天地。
沈斯年還專門讓人重新添置了畫具。
周銘的辦事效率高得驚人。
短短兩天,就將她需要的所有畫具、顏料、畫布、參考書籍,全部置辦齊全。
而且無一例外,全是業內最頂尖的品牌和品質。
寬大的畫桌靠著明亮的落地窗,一抬眼就能看見滿園春色。
顏料架按照色系排列得整整齊齊,紅橙黃綠青藍紫,賞心悅目。
空白的畫布繃在畫架上,素白的底色,散發著令人心動的無限可能。
蘇橙重新拿起了畫筆。
起初依舊有些生疏,手腕發僵,勾勒出來的線條也滯澀不暢。
但她再也不會像以前那樣,輕易氣餒放棄。
她整日泡在畫室里。
對著窗外的花園寫生,一筆一畫,描摹草木的模樣。
或是臨摹那些大師的畫冊,沉下心,一點點找回手感。
一坐,就是小半天。
暖融融的陽光灑在她專注的側臉上。
纖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淺淺的陰影,像兩把小扇子。
她的神情寧靜而投入,仿佛整個世界,都只剩下她和手中的畫筆。
沈斯年偶爾會悄悄站在門口看她。
不打擾,不發聲,只是靜靜地望著。
他覺得,這時候的蘇橙,身上有一種無法言喻的光彩。
比世間任何稀世珠寶,都更要吸引他的目光。
那是屬於夢想與熱愛的光芒,乾淨又耀眼。
除了畫室,花園也是蘇橙常去的地方。
柏悅府的花園設計得極好。
既有開闊平整的草坪,也有曲徑通幽的青石小道。
移步換景,四季有花,一步一景皆是詩意。
孕中期身體穩定後。
她每天都會在吳媽或管家的陪伴下,在花園裡散步半個小時。
深市的冬天,陽光溫暖而不熾烈,曬在身上暖洋洋的。
空氣裡帶著草木的清香,沁人心脾。
庭院中那巨大的異木棉花樹 ,盛開著粉色的花,溫柔又治癒。
而她最喜歡去的地方。
是別墅頂層那個巨大的玻璃花房。
那是她搬來柏悅府一周後,沈斯年特意帶她上去看的。
推開厚重的玻璃門。
溫暖濕潤、帶著濃郁花香的空氣,瞬間將她整個人包裹。
花房裡恆溫恆濕。
與外面的蕭瑟秋景截然不同。
仿佛一個獨立於季節之外的童話世界。
而最讓蘇橙震撼的。
是那一大片、幾乎占據了半個花房的繡球花。
藍色、紫色、白色、粉色、淡綠……
各色繡球簇擁成團,開得轟轟烈烈,熱熱鬧鬧。
飽滿的花球沉甸甸地垂著,嬌憨又艷麗。
顏色純淨濃郁得,像是打翻了上帝的調色盤。
美得如夢似幻,甚至有些不真實。
陽光透過玻璃穹頂灑下。
在層層疊疊的花瓣上,跳躍著細碎的光點。
更添了幾分夢幻朦朧的美感。
「這……」
蘇橙站在絢爛的花海前,驚訝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她記得,很久以前。
在美院附近一個不起眼的小花店門口。
她曾駐足,盯著一盆淡藍色的繡球看了許久。
當時只覺得美極了,卻因為價格昂貴,只能多看幾眼,不捨得買。
她還對同行的室友感嘆過。
「我最喜歡繡球花了,一團一團的,熱鬧又溫柔,像個美麗的夢,可惜太貴了。」
那只是少女時期一次無心的感慨。
連她自己,都快忘得一乾二淨了。
「喜歡嗎?」
沈斯年從身後輕輕擁住她,下巴溫柔地擱在她的發頂。
「我記得你說過,最喜歡繡球花。」
蘇橙猛地轉過身,仰頭望著他。
眼眶瞬間有些發熱,鼻尖酸酸的。
「你……你怎麼記得?」
那是她剛到沈家的時候,吳媽詢問她喜歡什麼花插瓶,他路過臥室門口,不經意聽到的一句話。
都過去一個月了,那麼微不足道的一句話。
連她自己都只當是隨口一說,從未放在心上。
沈斯年低頭,輕柔地吻了吻她的額頭。
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錯辨的珍重。
「關於你的事,我都記得。」
後來,花房的傭人悄悄告訴她。
這些繡球,是沈斯年特意吩咐,從荷蘭空運來的最新品種。
還請了專門的花藝師二十四小時照料。
確保一年四季,都能開得這般絢爛。
只因為夫人喜歡。
那一瞬間。
蘇橙心裡像是被滿滿當當的蜜糖填滿,甜得發脹,甜得眼眶發燙。
他不是說說而已。
他是真的把她,放在了心尖上。
連她自己都遺忘的細微喜好。
都被他細心拾起,妥帖安放,視若珍寶。
她讓人搬了一盆開得正盛的藍粉色繡球,放到自己的畫室。
就擺在畫桌旁的矮几上。
每當畫畫累了,或是沒有靈感的時候。
她就看著那團沉靜又熱烈的藍粉色。
心,就會變得異常柔軟和平靜。
除了沉浸在繪畫的熱愛里,享受著被呵護的溫暖。
蘇橙的內心,也在悄然發生著更深層次的變化。
沈斯年那句「我沈斯年的夫人,輪得到你們品頭論足嗎?」
和後來在柏悅府主臥里,他坦誠的「我承認,我對你動心了」、「結婚就是一輩子的事」。
像一顆定心丸,也像一劑強心針。
徹底驅散了她心底,最後一絲不安和卑微。
他是認真的。
他不僅僅是把她當成了需要負責的孩子母親。
更是把她當成了,要攜手一生的伴侶。
他沈斯年認定的,獨一無二的沈太太。
這個認知,讓蘇橙感動的同時。
也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氣和責任感。
既然他是認真的。
既然他給了她「沈太太」這個名正言順、一輩子的身份。
那麼,她是不是也應該有所改變。
努力去配得上這個身份,配得上他的這份珍視?
她不想永遠做一朵,需要依附他人生存的菟絲花。
躲在他的羽翼下,享受著他帶來的庇護和榮耀。
卻無法為他分擔任何風雨。
甚至可能因為自己的「不上檯面」,讓他被人非議。
她想起了那天在御景灣別墅。
那幾個名媛帶著譏誚的目光,和簡薇那不陰不陽的介紹。
雖然沈斯年後來強勢地維護了她,震懾了眾人。
但那種孤立無援、格格不入的難堪感覺。
她不想再經歷第二次。
更重要的是。
她不想讓沈斯年因為她,而被人背後議論。
說什麼「沈斯年那樣的人物,怎麼就娶了這樣一個……」
她甚至不敢想像,那些可能的難聽話。
她也不想將來他們的孩子長大了。
被人指指點點,說他們的母親如何如何。
沈斯年說,有他在,她可以橫著走。
但她蘇橙,不想只做那個被保護著、可以「橫著走」的特權者。
她想做玫瑰。
不是溫室里嬌弱不堪的蘭花。
而是能夠經歷風雨、在陽光下熱烈盛放的玫瑰。
她要靠自己的努力。
一點點生長出堅實的根莖,和保護自己的銳利尖刺。
不僅能美麗地綻放。
也能保護自己和所愛的人。
更能堂堂正正地站在沈斯年身邊。
與他並肩,而不是永遠躲在他身後。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
便如同破土的幼苗,在她心裡迅速生根發芽,變得無比堅定。
她開始有意識地觀察和反思。
觀察沈斯年待人接物的方式。
觀察他在餐桌上與家人交談的禮儀。
觀察他偶爾提及的商業知識和時事見解。
她知道自己起點低,和他的差距太大,不可能一蹴而就。
但她可以學,一點一點,慢慢學。
她不再只是悶頭畫畫、在花園散步。
她開始讓管家找來一些書籍。
不是畫冊。
而是關於禮儀、古典文學、藝術史、甚至簡單經濟學的入門讀物。
她看得有些吃力。
很多專業名詞都不懂。
但她耐著性子,慢慢啃,慢慢記。
實在不懂的,就一筆一划記在小本子上。
等沈斯年有空的時候,裝作不經意地問一問。
「斯年,這個『宏觀經濟指標』是什麼意思?」
她指著書上一行字,語氣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沈斯年從文件中抬起頭。
看到她手裡那本《經濟學通識》,微微一怔。
隨即放下鋼筆,朝她伸出手。
「過來,我講給你聽。」
他讓她坐在自己身邊的椅子上。
拿過那本書,用最淺顯易懂的語言,解釋那些複雜的概念。
「就像我們家的花園。」
「陽光、雨水、土壤的肥力,就是『宏觀環境』。」
「每一株花的長勢,就是『微觀表現』。」
他講得無比耐心,語速放緩,字字清晰。
蘇橙聽得很認真。
眼睛亮晶晶的,像發現了新大陸一般。
原來,他眼裡的世界,是這樣的。
原來,她也可以試著去理解。
沈斯年何等敏銳。
很快就發現了她的變化。
起初,他看到她書桌上那本《西方藝術簡史》旁邊。
放著筆記本和筆。
上面有她字體娟秀、認真的筆記和問號時。
只是微微挑眉,沒有多問。
心裡卻充滿了訝異,和藏不住的喜悅。
後來,他在晚餐時隨口提到一個財經新聞。
她雖然聽得懵懂。
卻會努力跟上節奏,問一些雖然淺顯但切中要點的問題。
「你剛才說的那個併購案,是不是就像大魚吃小魚?」
她眨著清澈的眼睛,用自己理解的方式問道。
沈斯年愣了一下,隨即低笑出聲。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但要更複雜一些。」
他開始有意識地,用更通俗的語言跟她解釋一些簡單的概念。
她聽得眼睛發亮,像一塊乾涸的海綿,努力吸收著所有知識。
再後來。
她會在他工作間隙送水果或茶水時。
在他書房多停留一會兒。
看著他書架上的那些大部頭書籍。
眼神里充滿好奇和嚮往。
這天下午。
沈斯年提前結束了一個視頻會議。
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想起蘇橙這個時間應該在畫室。
便起身走了過去。
畫室的門虛掩著。
他輕輕推開,沒有立刻進去。
蘇橙並沒有在畫畫。
她背對著門,坐在畫桌前的椅子上。
面前攤開的不是畫紙。
而是一本攤開的《商務禮儀與溝通》。
旁邊放著她的筆記本。
她微微蹙著眉。
手指無意識地卷著一縷柔軟的頭髮。
正看得認真。
連他走近了,都絲毫沒有發覺。
陽光從側面灑在她身上。
給她周身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溫柔得不像話。
她穿著簡單的米白色毛衣和淺色長褲。
長發鬆松地挽起,露出纖細優美的脖頸。
那專注的側臉。
微微抿起的唇。
和長睫下清澈專注的眼神。
構成了一幅讓沈斯年心弦劇烈顫動的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