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予玫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他很久。
她原本想誇他。
想說江停哥哥真厲害,已經會自己做飯了。
可嘴巴張了張,眼淚先掉了下來。
起初只是一滴,後來便怎麼也止不住。
江停聽見抽泣聲,抬頭便看見她站在門口。
少年頓時慌了,趕緊放下手裡的東西,抽出紙巾替她擦眼淚。
「怎麼哭了?」
盛予玫不說話,只顧著掉眼淚。
「別哭了,就當我求你,行不行?」少年彎下腰哄她,「一會兒給你做飯吃。」
可眼前的女孩依舊哭得停不下來。
江停看著她,忽然有些茫然。
失去父母的人明明是他,玫玫卻哭得比他還傷心。
「江停哥哥……」
過了很久,盛予玫才勉強止住眼淚,開口時還帶著斷斷續續的哭腔。
「嗯,我在。」
江停彎著腰,雙手扶住她的肩膀。
盛予玫吸了吸鼻子,忽然攥住他的衣角。
「跟我回家吧。」
少年怔住。
「去我家,跟我們一起生活。」她攥得很緊,生怕他不答應,「你不要一個人住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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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停低頭看著她,許久沒有說話。
這段時間,他其實已經想過以後該怎麼辦。
遺產、監護人,還有這套房子最後會歸到誰的名下,他都弄不明白。可無論結果如何,他總能想辦法活下去。
一個人生活而已。
慢慢也會習慣。
可眼前的小姑娘哭了這麼久,死死攥著他的衣服,卻只希望他不要一個人。
少年眉眼溫柔,抬手替她擦掉睫毛上的眼淚。
「好。」
盛予玫怔怔地看著他。
十六歲的少年終於笑了一下。
「以後玫玫在哪裡,哪裡就是江停哥哥的家。」
耳邊忽然傳來咕嘟一聲。
鍋里的水滾開了,瓷白的小圓子一個接一個浮上來。
盛予玫從回憶里醒過來。
廚房裡的少年早已長成了男人。
記憶里那個連番茄都切不整齊的少年,如今已經可以一邊照看火候,一邊將蛋液沿著鍋邊緩緩淋下。細薄的蛋花在湯里散開,他關了火,最後才放入酒釀和一小勺桂花蜜。
江停察覺到門外的目光,回頭看見她,立即放下手裡的碗。
「怎麼過來了?肚子還疼?」
玻璃門打開,油煙機的嗡鳴和鍋里細微的水聲一股腦湧出來,安靜的客廳也跟著有了動靜。
盛予玫沒有回答。
她走到他身後,伸手抱住他的腰,將臉貼在他背上。
江停拿過一旁的廚房巾擦乾淨手,才握住她環在自己腰間的手。
「怎麼了?」
「沒什麼。」盛予玫閉上眼睛,「就是突然有點想抱你。」
江停的手指穿進她的指縫,與她十指相扣。
「那就多抱一會兒。」
鍋里的小圓子隨著餘溫輕輕碰撞。
已經煮好了。
可江停不想動,就這麼任由她抱著。直到酒釀的甜香越來越濃,盛予玫的肚子忽然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江停忍著笑問:「還抱嗎?」
盛予玫立即鬆開他,理直氣壯地催促:「快盛出來,我餓了。」
*
「來,嘗嘗。」
餐桌上,江停端著一個小碗,裡面盛滿了圓滾可愛的小圓子。細碎的蛋花浮在清亮的湯里,熱氣中還帶著淡淡的桂花香。
盛予玫晚飯吃得早,剛才又被香味勾了好一陣兒,這會兒肚子裡的饞蟲早就醒了。
偏偏江停不肯把勺子給她。
他舀起一勺,慢慢吹涼,確定溫度合適了,才遞到她嘴邊,非要親自餵她吃第一口。
盛予玫張嘴吃下。
小圓子只有指甲蓋大小,軟糯卻不黏牙。湯底的甜味很輕,入口先是米香,咽下去以後,酒釀和桂花的香氣才慢慢散開。蛋花薄而柔軟,混在裡面,竟比她以前吃過的都要細膩。
「你什麼時候會做這個了?」盛予玫又嘗了一口,「我記得你以前沒做過。」
江停以前主要給她做些家常菜,翻來覆去就那幾道,她十根手指加十根腳趾都數得過來。
「去年除夕,我去雲庭吃年夜飯,甜品里有這個。」江停又舀了一勺,低頭替她吹著,「嘗過以後覺得你肯定喜歡,就讓主廚教了我幾次。」
「年夜飯?」盛予玫順口問道,「你跟誰一起吃的?」
話剛出口,她便後悔了。
江停十六歲以後的年夜飯,幾乎都是在盛家吃的。他的爺爺奶奶早已去世,外公外婆遠在廣市,那邊還有一大家子人。除非他主動過去,否則過年時,京市確實沒有親人會等他回家。
但江停一般只在初二初三才會回去。
「我自己去吃的。」
江停說得很自然,仿佛除夕夜一個人坐在餐廳里吃年夜飯,也沒什麼大不了。
盛予玫卻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本想問他為什麼要一個人去,話到嘴邊,又覺得這個問題可笑。
不一個人,還能跟誰呢?
江停在京市已經沒有家人了。
「今年過年……」
她想說,今年過年,他去法國也好,她回中國也好,他們都可以一起吃年夜飯。
可轉念一想,再過幾個月,她爸爸就刑滿出獄了。
真讓他們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只怕誰都吃不下。
「嗯?」
江停正在給她吹涼下一勺,聽見她開口,側過臉等著後面的話。
「沒什麼。」盛予玫避開他的目光,「溫度差不多了吧?快拿過來,我餓了。」
江停也沒繼續追問,將滿滿一勺遞到她嘴邊。
「啊——」
盛予玫本來準備好接下這一口,聽見他哄小孩似的聲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不小心碰到勺子,裡面的酒釀圓子頓時灑得到處都是。
江停趕忙抽出紙巾,蹲下去擦落在地上的湯汁。
盛予玫絲毫沒有搗亂後的慚愧,只顧著坐在椅子上低頭笑他。
「江停,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江停蹲在她面前,聞言抬起頭。
「等你七老八十了,再跟我說這句話吧。」
他說得太自然,仿佛他們真的會這樣過下去。等她滿頭白髮,他依舊會坐在她身邊,把酒釀圓子吹涼了,一勺一勺餵進她嘴裡。
盛予玫含笑的眼眶突然一陣酸澀。
他們之間還隔著太多事,誰也不知道能不能走到那麼遠。可這一刻,她捨不得拆穿他。
或許也捨不得拆穿自己。
「好啊。」
江停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低下頭繼續收拾地上的狼藉,唇角卻怎麼也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