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停坐在他們斜後方，中間隔著一張空桌和半排綠植。
這個位置既能看清那邊的動靜，餐廳安靜時，也能隱約聽見幾句交談。
他舉著菜單，視線越過邊緣，再次落到陸行舟身上。
快十年沒見，陸行舟倒是比當年長高了一點。
還是那麼瘦。
白襯衫穿在身上空蕩蕩的，也不知道如今的時尚圈究竟是什麼審美，居然能把這種身材捧成超模。
他怎麼突然冒出來了？
哦，對了。
高三畢業以後，陸行舟就被他父親送去了法國。
他成績不好，高考沒什麼希望，家裡索性讓他去國外讀書。
所以說，這幾年玫玫和陸行舟一直保持著聯絡？
江停心中警鈴大作。
陸行舟和玫玫同歲，兩個人從小學起便是同學，一路讀到高中。
江停讀高三時，他們剛上高一。
那時候陸行舟自以為把心思藏得很好，平時也不敢做什麼出格的事，只會借著同學的身份圍著玫玫轉。
玫玫或許沒察覺，江停卻看得一清二楚。
那小子看她的眼神，從來都不單純。
江停上大學以後依舊防著他。玫玫參加什麼活動，跟誰出去，陸行舟有沒有跟著，他基本都知道。
要不是他嚴防死守，陸行舟恐怕早就跟她表白了。
印象最深刻的是玫玫高三畢業那年。
陸行舟即將前往法國，臨走前一天，給盛予玫發來了一條消息。
那天正好趕上她生理期的第二天，人躺在床上不想動，手機也落到了江停手裡。
屏幕亮起時，他低頭看了一眼。
【玫玫，我明天就要走了，今晚可以跟你一起吃飯嗎？】
都要出國了還單獨約她吃晚飯，想幹什麼簡直寫在了臉上。
江停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幾秒，手指落到屏幕上。
【好。】
陸行舟很快發來時間和地點。
【那今晚六點半，白榆法餐廳，不見不散。】
【好。】
到了晚上六點，江停再次拿起盛予玫的手機。
【行舟，我今天不太舒服，你一路順風哦，我就不送你了。】
他連時間都算好了。
拒絕得太早，陸行舟還有機會換個時間。等到六點再取消，陸行舟第二天便要出國，連重新約她一次都來不及。
消息發出去以後，江停又把聊天記錄刪得乾乾淨淨。
從那天以後，至少在盛予玫去法國以前，陸行舟再沒聯繫過她。
他大概真以為盛予玫察覺了他的心思，用臨時失約的方式給了他答案。
後來兩個人究竟什麼時候在法國重逢，又是什麼時候重新熟悉起來的，江停一概不知。
看他們現在的相處，聯繫顯然不是一天兩天了。
想到十年前被自己刪掉的聊天記錄，他隱隱有些心虛，不敢繼續往下想。
她會生氣是肯定的。
說不定還會後悔，高三畢業那年答應了他的告白。
應該不會。
江停重新看向陸行舟。
論身材，論長相，這個人哪一點能比得過他？
玫玫是個正常女人，自然知道應該怎麼選。
可五年過去，她又進了時尚圈。那個圈子的審美一向奇怪，說不定她現在真喜歡陸行舟這種竹竿身材。
再看看那件松松垮垮的白襯衫，哪像他，肩是肩，腰是腰，扣子扣到最上面，也藏不住衣料下清晰的輪廓。
江停越想，越覺得這件事不能掉以輕心。
下一刻，斜前方忽然傳來陸行舟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胡思亂想。
「你這兩天不是不舒服？別喝冰的。」
盛予玫有些意外：「你怎麼知道？」
「安安提醒我的。」
恰好有服務員推著餐車經過，滾輪與地面發出一陣輕響。
江停只聽清了「不舒服」和「安……提醒」，後半句話被餐具碰撞聲蓋了過去。
安什麼？
安阿姨？
玫玫的媽媽？
江停握著水杯的手一點點收緊。
陸行舟居然連她身體不舒服都知道。
還跟阿姨熟悉到了互通消息的地步。
他們關係已經這麼親密了嗎？
服務員端著前菜走過來，剛把餐盤放下，斜後方忽然傳來「啪」的一聲。
幾個人循聲看去。
剛才還被江停握在手裡的玻璃杯已經掉在地上，碎片散了一地。
罪魁禍首坐在桌邊，臉上看不出半點異常，只將手裡的菜單重新翻過一頁。
服務員趕緊過去收拾。
「先生，您有沒有受傷？」
「沒有。」
「需要給您換個位置嗎？」
「不用。」
江停重新舉起菜單，擋住臉。
盛予玫：「……」
那聲音，那身衣服，那隻手錶，還有那張菜單也擋不住的下頜線，怎麼看都眼熟。
薇薇安眯了眯眼，視線在盛予玫和斜後方之間轉了一圈。
「Mira，那位先生是不是認識你？」
盛予玫低下頭，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不認識。」
角落裡翻菜單的聲音頓時重了些。
薇薇安差點笑出聲：「可他好像一直在看你。」
「好吧，我們確實認識，不過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麼在那裡……」
盛予玫把水杯放回桌面，以此掩飾尷尬。
江停為什麼在那裡，她再清楚不過。
這個男人，心眼小得很。
陸行舟也轉頭看了過去。
江停已經放下菜單，坦坦蕩蕩地迎上他的視線，臉上絲毫沒有偷看被抓的尷尬。
兩個男人隔著不到五米的距離對視。
陸行舟微微挑眉。
他當然認識江停。
薇薇安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眼底的興趣越來越濃。
「既然認識，叫過來一起吃吧。」
「不用。」
「人家一個人坐在那裡，多可憐。」
這次換盛予玫咬牙了。
「他才不可憐。」
斜後方的男人已經起身。
四人桌正好還剩一個位置。
他走過來，看都沒看，徑直拉開盛予玫旁邊的椅子坐下，熟練得像那個位置原本就是為他留的。
盛予玫在桌下踢了他一下。
江停面不改色，伸手將她面前的水杯拿走，換到自己這邊。
那裡面裝著陸行舟剛剛給盛予玫倒的溫水。
「你拿我的幹什麼？！」盛予玫壓低聲音問。
「看著礙眼。」
他說完，又將她面前那份躺在冰碴上的甜蝦挪遠，叫來服務員。
「換一份熱前菜，再加一份湯。」
服務員記下：「請問要什麼湯？」
江停偏過頭問盛予玫：「蘑菇還是南瓜？」
「我不想喝。」
「南瓜。」
「好的。」
服務員離開後，盛予玫忍不住瞪他：「江停，我說了我不想喝！「
「不想喝就放著。」
薇薇安端起水杯，擋住唇邊的笑。
陸行舟坐在對面，將兩個人的相處看得清清楚楚。他沒說什麼，只將盛予玫面前的青口貝往她那邊推了推。
「你不是喜歡這個？」
盛予玫確實喜歡，就是嫌處理起來麻煩。
她拿起小叉，低頭跟黏在殼裡的貝肉較勁。撥了半天，貝肉都有些散了，還是沒有拆下來。
手裡的餐具便被人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