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轉過頭。
江停依舊冷著一張臉,將她面前的餐盤拉到自己面前,低頭取出貝肉,空殼放進旁邊的餐盤。
動作自然得像過去做過無數次。
事實上,他確實做過無數次。
盛予玫吃東西嫌麻煩。小時候吃魚讓他挑刺,吃蝦讓他剝殼,長大以後還是沒改。
五年過去,她倒是一點長進都沒有。
最後一隻青口貝處理乾淨,江停將餐盤推回她面前,又拿過旁邊的濕巾,慢條斯理地擦淨指尖。
「吃吧。」
盛予玫看了他一會兒。
「謝謝。」
又是這麼客氣。
江停側過臉:「盛小姐要是真想感謝,晚上有的是機會。」
桌上另外兩個人同時安靜下來。
盛予玫臉上一熱,在桌下狠狠踩住他的鞋。
「閉嘴。」
江停任由她踩著,臉上也不動聲色,只把剛送來的南瓜湯推到她手邊。
「先喝湯。」
薇薇安終於忍不住笑了。
她看了江停半天,又轉向盛予玫:「Mira,不介紹一下?」
盛予玫剛要開口,旁邊的男人已經主動自我介紹。
「江停。」
他神色平靜地補充:「我是盛予玫的——」
「男朋友。」
「朋友。」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餐桌上安靜了幾秒。
薇薇安緩緩放下水杯,眼裡的笑意更深。
陸行舟看向江停。
盛予玫也轉過頭,而江停正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誰都沒有要改口的意思。
恰好服務員推著餐車過來,將這場僵持打斷。
另一名服務員隨後將江停原先那桌的餐具和酒杯移了過來,低聲詢問:「江先生,您剛才點的主廚套餐還照常上嗎?」
江停看了一眼盛予玫:「主菜換成跟這桌一樣。」
「好的。」
主菜是一份戰斧牛排,端上來時還帶著炙烤後的香氣。服務員當著幾人的面切開牛排,露出裡面均勻的粉色,又將配菜依次放到桌上。
「四位請慢用。」
盛予玫率先收回視線,低頭整理餐巾。
江停也沒再繼續爭,伸手將那盤牛排轉到自己面前。他先切下一塊,剔掉邊緣的筋膜和油脂,又切成方便入口的大小,一塊塊放進盛予玫面前的餐盤。
幾個人吃了一會兒,餐桌上的氣氛才漸漸恢復。
陸行舟忽然問:「予玫,你還記得這家餐廳嗎?」
盛予玫有些茫然:「不記得啊,我以前來過嗎?」
江停切牛排的動作頓了一下。
白榆法餐廳。
他怎麼把這一茬忘了。
當年陸行舟約盛予玫吃飯,定的就是這裡。
「玫玫,吃這個。」
江停將剛切好的牛排推到她面前,擋住了陸行舟接下來的話。
「我還有啊。」盛予玫指了指盤子裡沒吃完的牛排。
「這一塊烤得剛剛好,你不是不愛吃太嫩的嗎?」
盛予玫狐疑地看著他,總覺得這句話意有所指。
陸行舟看了江停一眼,繼續說道:「就是我們高三畢業那年——」
江停拿過醒酒器,往盛予玫杯中倒了淺淺一點紅酒。
「今天可以喝一點,不礙事。」
盛予玫看著杯底那點酒,越來越覺得莫名其妙。
中午連辣菜都不許她多吃,現在居然主動給她倒酒。
陸行舟又要開口,江停已經把酒杯遞到她手邊。
「嘗嘗。」
被打斷幾次,陸行舟索性靠回椅背,沒再繼續。
盛予玫也發現了。
「江停,你怎麼總是打斷行舟說話?」
行舟。
叫得可真親切。
叫他就是連名帶姓,叫別人便是一口一個行舟。
江停心裡酸得厲害,偏偏又不敢發作。畢竟他現在做賊心虛,真讓陸行舟把當年的事說出來,盛予玫今晚恐怕連「朋友」都不肯讓他做。
「他剛才說什麼來著?」江停像是真的忘了,想了一會兒,「高三畢業?」
陸行舟盯著他:「江總好像很怕我說起以前的事。」
江停抬起眼,與他隔著餐桌對視。
「陸行舟,你跟玫玫以前只是高中同學,僅此而已。」
「你!」
盛予玫隱約覺得這兩個人之間有些不對勁,正要開口,江停已經轉過頭,視線落在她的臉上。
「說到以前的事,玫玫,你還記得高三畢業,剛上大一的時候,我們怎麼確認關係的嗎?」
盛予玫的臉頰一下熱了起來。
她當然記得。
九月二十八日。
直到現在,0928還是她手機的解鎖密碼。
「幹嘛突然說這個?」
「我還記得那天——」
「不說了不說了,好好吃飯!」
盛予玫叉起一塊牛排塞進他嘴裡,想讓他趕緊閉嘴。
江停慢慢嚼著牛排,看見她耳根也染上了紅色,眼底終於有了一點笑意。
果然,只要提起這件事,她的注意力就不會繼續放在陸行舟身上。
陸行舟卻從兩人的對話里聽出了另一層意思。
高三畢業那年,他約盛予玫來白榆餐廳。她起初已經答應赴約,到了臨近見面的時間,又突然發來消息,說身體不舒服。
可盛予玫剛才看著餐廳,眼裡的茫然不像裝的。
她甚至很有可能不知道自己曾經答應過這場邀約。
偏偏江停從他提到白榆餐廳開始,便一而再地打斷他。
一個荒唐的猜測漸漸浮了上來。
陸行舟握著刀叉的手慢慢收緊,目光掠過江停,又落到盛予玫臉上。
如果當年回復消息的人根本不是她……
那個人是誰,似乎已經不難猜了。
薇薇安只當他們在爭風吃醋,聽得興致勃勃:「所以,你們究竟是怎麼認識的?」
「我們兩家很早就認識。」
江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家裡人說,她剛出生的時候,我還抱過她。」
「人家問的是怎麼認識。」盛予玫咬著叉子瞪他,「沒讓你從我出生開始講。」
「這不就是怎麼認識的?」
薇薇安笑著點頭:「沒錯,我想聽。」
盛予玫說不過他們,低頭繼續吃牛排。
江停卻沒有移開視線。
這些年,她始終不肯相信,他對她的心思與上一輩的恩怨無關。
她以為他接近她、縱著她,甚至後來向她求婚,都藏著報復她父親的目的。
可他第一次想保護她的時候,甚至還不知道報復是什麼意思。
今晚既然說起以前,他就想讓她聽清楚。
「玫玫五歲那年,我就想過,以後要一直保護她。」
盛予玫差點被紅酒嗆到。
「你那時候才多大,怎麼可能想得這麼遠?江停,你少當著別人吹牛。」
「我當時就是這麼想的。」
他的語氣認真,聽不出半點玩笑的意思。
盛予玫與他對視片刻,到底先移開了目光,低頭喝了一口紅酒。
陸行舟將兩人的反應看在眼裡,忽然問:「小時候的事,江總還記得?」
江停看向他:「當然,玫玫五歲的時候玩過家家,我還當過她的爸爸。」
盛予玫的臉一下紅透,抓起盤裡的麵包塞進江停嘴裡:「你能不能別什麼都往外說!」
江停慢慢咽下那塊麵包,順手又拿了一塊,掰成方便入口的小塊,直接遞到盛予玫嘴邊。
盛予玫看了他一眼,乖乖張嘴吃了。
江停沒有立刻收回手,目光落在她臉上,看著她小口小口地咀嚼,微微俯下身,貼到盛予玫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清的聲音問:「玫玫,今晚要不要重溫一下?」
盛予玫耳根一熱,抬手在桌下狠狠掐了他一把,咬著牙擠出一句:「你能不能要點臉?」
薇薇安看著兩人旁若無人的樣子,終於忍不住敲了敲桌面:「兩位,差不多得了。我和行舟還單著呢。」然後,她又接著問:「還有呢?」
「玫玫從小就怕打雷。」
江停看著盛予玫,繼續說道:「六歲那年,你剛上小學,放學時趕上雷雨,學校提前放學,司機在門口等了很久,也沒看見你出來。」
「別提了……」
盛予玫只要想起那天,還是覺得丟人。
那年夏天,本來天氣晴得很好,下午卻突然變了天。雷聲一陣接著一陣,整個校園很快暗下來,老師讓家長提前來接孩子。
其他人都走了,她卻死活不肯離開教學樓,一個人隨便找了間教室鑽進去,躲在書桌下面,抱著頭縮成一團。
司機在校門外等不到人,江停便撐著傘折返回去,一間教室一間教室地找,最後才在桌子下面發現她。
「那天快把我嚇死了。」江停說,「我還以為你出了什麼事。」
盛予玫低頭切牛排:「我又沒讓你回去找我……」
「我不找,難道真把你留在學校過夜?」
「後來你還笑了我好幾年。」
「我什麼時候笑過你?」
「你每次打雷都問我要不要鑽桌子底下。」
江停沒有否認,反而笑了一聲:「你那時候不肯走,最後還是我把你背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