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一直有人走動,推車從旁邊經過,輪子壓在地面上發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
安美芝像是找了個稍微安靜些的地方,開口便哭了:「玫玫,安安發燒了!」
盛予玫猛地從床上坐起來。
安安平時有一點頭疼腦熱,她都要擔心半天。更何況醫生早就叮囑過,安安現在的情況,體溫一旦超過三十八度,必須馬上送醫院。
「媽,什麼時候開始的?現在多少度?」
「夜裡突然燒起來的,剛才三十九度二。退燒藥已經吃過了,一點用都沒有。我現在就在醫院,剛抽完血,安安難受得一直哭……」
「三十九度二?」
盛予玫掀開被子下床,直接往衣帽間走:「醫生呢?」
「急診醫生看過了,在等血常規。」
「安安現在醒著嗎?有沒有吐?身上有沒有出血點?」
「沒有吐,身上我剛才也看過了。玫玫,你等一下,醫生過來了。」
安美芝匆匆說完,便去找醫生。
手機還沒有掛斷。
盛予玫站在衣帽間裡,聽著那邊用法語交談。隔得太遠,她聽不清完整的句子,只斷斷續續聽見了中性粒細胞、血小板,還有住院。
她原本伸向衣架的手停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安美芝重新拿起手機。
「醫生說血常規的結果不好,中性粒細胞和血小板都降了,讓安安馬上住院,還要接著做檢查。」
最害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盛予玫握著手機,半天才問:「降了多少?」
「我看不懂,檢查單還在醫生手裡。」
「你拍給我。」
「好,我一會兒就拍。」安美芝說著又哭了起來,「玫玫,安安剛才一直在喊媽媽。他問我你什麼時候回來,我怎麼跟他說啊?」
盛予玫閉了閉眼,將衣架上的衣服取下來。
「就說我已經在回去的路上了。」
「你今天能回來嗎?」
「能。」
她甚至還沒有看過今天的航班,卻回答得沒有半點猶豫。
「媽,你先別哭,更別當著安安的面哭。他本來就害怕,你再哭,他會以為自己病得很嚴重。等住院手續辦好,把所有檢查結果都發給我。負責安安的醫生到了以後,馬上給我打電話。」
頓了頓,她又提醒道:「先別跟安安說要做什麼檢查,只說是普通發燒,要住幾天院。千萬別說漏了。」
「好,我知道。」
「我訂完機票告訴你。」
掛斷電話,盛予玫立刻打開訂票軟體。
最近的一班直飛巴黎的航班在下午,公務艙還有餘票。
她買好機票,又重新確認了一遍起飛時間。
今天之內,她一定要回到巴黎。
外面天氣晴朗,應該不會影響航班起飛。可從這裡到機場,再算上回酒店取護照和行李的時間,已經沒有多少空餘了。
盛予玫簡單洗漱過後,換好衣服便離開了翠雲公館。
坐上車,她才想起江停。
聊天框裡,他最後一條信息還是今早發來的。
【在家等我。】
他早上離開時,她還睡著。
也許他以為她會一直睡到中午,等他忙完以後回來,再帶她去聽演唱會。
如果她現在告訴他自己要回法國,江停一定會問原因。
誰生病了?
為什麼一定要她回去?
究竟是什麼人,能讓她連一句當面告別都顧不上?
這些問題,她一個也回答不了。
更何況,以江停的脾氣,一旦察覺她有事瞞著他,別說放她走,他很可能直接跟著她一起回法國。
盛予玫退出聊天框。
她現在顧不上跟他周旋,安安還在醫院等她。
回酒店的路上,安美芝陸續發來幾張檢查單。
盛予玫把圖片一張張放大,從第一項看到最後一項。那些數值越往下看越讓人心驚,她給安美芝打了個電話,問清安安已經住進病房,又讓她把手機交給值班醫生。
醫生說得比檢查單更加直接。
安安需要做進一步檢查,暫時無法排除復發的可能。
「復發」兩個字讓盛予玫很久沒有說話。
直到醫生在電話里叫了一聲她的名字,她才回過神:「需要我授權的檢查都可以做,用藥方案出來以後,請先發給我。」
電話掛斷,計程車正好停在酒店門口。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小姐,到了。」
「謝謝。」
盛予玫付錢下車,匆匆上樓收拾行李。她只拿了幾件換洗衣服,確認護照和工作證件都在,便拖著箱子重新下樓。
趕到機場時,距離停止辦理值機已經不到一個小時。
值機、託運行李、過安檢,直到坐在登機口附近,盛予玫才終於有時間看一眼手機。
安美芝剛剛發來消息,說安安已經睡著了,醫生正在安排後續檢查。
江停依舊沒有聯繫她。
他大概還在開會,也可能以為她還在翠雲公館睡覺。
等他忙完,回去接她去聽演唱會,只能看到一間空蕩蕩的臥室。
盛予玫點進他的聊天框,又退了出來。
她一路上已經想過很多遍該怎麼告訴他,真正要打字時,卻發現無論怎麼說都像是在故意隱瞞。
可她確實需要隱瞞。
【乘坐本次航班前往巴黎的旅客請注意,公務艙旅客現已開始優先登機,請攜帶好隨身物品及登機牌,前往登機口辦理登機。】
離起飛還有四十分鐘,公務艙已經開始優先登機。
盛予玫看著前面陸續排起的隊伍,終於在聊天框裡輸入:
【江停,我家裡出了點事,必須回法國一趟。】
【等事情處理完,我一定會回來。】
寫完以後,她看著第二條消息,遲遲沒有發送。
「一定」這兩個字的分量太重了。
五年前,她也以為自己只是暫時離開。可後來安安出生、生病、治療,她被一件又一件事困在法國,最後連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
如今安安究竟是什麼情況,她還不清楚。
她如何還能給江停一個看得見的以後?
盛予玫刪掉第二條,重新寫道:
【事情處理完我會聯繫你。你先別找我,給我一點時間。】
發送。
廣播裡再次響起登機提醒。
盛予玫按下關機鍵,起身走向登機口。
「玫玫!」
她腳步一停,回頭看去。
陸行舟正朝她這邊走來,黑色外套搭在臂彎上,身後跟著替他拿行李的助理。
盛予玫怔了怔:「你怎麼來了?」
「阿姨給我打了電話,她把你的航班發給我,我讓助理訂了同一班。」
陸行舟走到她面前,伸手接她的隨身行李。
盛予玫沒有給他:「你沒必要跟著回去,國內還有工作。」
「安安住院,我能不回去?」
「我媽已經在醫院了,而且我馬上也會到。你回去又能做什麼?」
陸行舟看著她,直接拿走了她手裡的行李。
「玫玫,我好歹是安安名義上的父親,安安也需要我。」
她一下說不出話。
公務艙的隊伍已經快空了。
陸行舟沒有再跟她囉嗦:「先上飛機。」
盛予玫跟著他往前走,經過登機口時,又回頭看了一眼機場大廳。
到處都是人。
沒有江停。
當然不會有。
她特意等到最後一刻才告訴他,甚至在消息發出去以後立刻關了手機,根本沒給他追來的機會。
可看見身後確實沒有那個人,她還是站在那裡多看了兩秒。
「玫玫,走了。」
陸行舟已經進了登機通道。
盛予玫收回視線,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