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三,揚州城郊沈家莊子。
沈棠坐在暖閣的黃花梨木桌前,翻看著帳冊。
窗外傳來規律的劈柴聲。
趙六從外面快步走進來,面色凝重。
「姑娘,太湖眼線來報。」
沈棠頭也不抬,繼續核對帳目。
「說。」
「獨眼水匪李三在太湖集結了五十多號人,已經盯上咱們初八的貨船。」趙六壓低聲音,「有人看見方先生給了他一大筆銀子,還特意交代要抓兩個孩子。」
沈棠握筆的手頓了頓。
院中的劈柴聲停了。
裴璟丟下斧頭,幾步衝進暖閣。
他身上只穿著單薄的裡衣,汗水混著血水浸透了衣衫,隱約透出結實的胸腹。
他直接跪在沈棠腳邊,聲音帶著啞意。
「姑娘,讓我去。」
「我帶陸七和暗衛,三日內必把李三的人頭提回來。」
沈棠這才抬眼看他。
裴璟的臉上有幾道木屑劃出的血痕,額頭的汗水還在往下滴。
他紅著眼眶,整個人透著一股狠勁。
「你?」
沈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用腳尖挑起裴璟的下巴,迫使他抬起頭。
「一個連自己妻子都管不住的廢人,還想給我當打手?」
「你配嗎?」
裴璟的身體僵住,喉結上下滾動。
「姑娘……」
「這是我的疏忽。」他的聲音顫抖,「求姑娘給我一次機會,讓我護住孩子。」
「我可以死在太湖,但絕不能讓孩子出事。」
沈棠鬆開腳,轉身走回桌邊。
裴璟爬過去,抓住她垂在椅邊的繡鞋。
他把那隻鞋貼在自己側臉上,用盡全身力氣壓抑著聲音里的哽咽。
「求姑娘。」
「哪怕是死,也讓我為孩子死一次。」
沈棠低頭看著他。
她用力抽回腳,一腳踹在裴璟胸口。
裴璟仰面摔倒在地,後背重重砸在地上。
「趙六。」
「在。」
「把他拖回柴房,鎖死。」
「我要用商界的規矩,讓崔家自食惡果。」
兩個護衛上前,架起裴璟。
裴璟掙扎著想要說話,卻被直接拖出了暖閣。
院門關上,沈棠坐回椅子上。
她拿起桌上的帳冊,翻到最後一頁,從夾層里抽出一張泛黃的文書。
那是江南總督親筆簽發的碼頭免稅令。
「翠兒。」
「在呢,姑娘。」
「去總督衙門,透個風給周師爺。」沈棠將文書折好,遞給翠兒,「就說初八有太湖水匪要劫掠江南上貢給皇室的三萬兩貢絲。」
翠兒接過文書,眼中閃過一絲不解。
「姑娘,咱們的貨……」
「我們的貨早就改走內河了。」沈棠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初八在太湖上跑的,是崔家的船。」
翠兒倒吸一口涼氣。
沈棠放下茶盞,眼中帶著冷意。
「趙六之前查到崔家在太湖一帶偷運私鹽,我花了八千兩,買通了他們船隊的管事。」
「初八那日,崔家的船會換上沈家的旗幟。」
「到時候,不管是李三動手,還是官兵出手,倒霉的都是崔家。」
這一招借刀殺人,不費一兵一卒,就能把崔家徹底踩進泥里。
翠兒咽了口唾沫。
「那……那裴大人呢?」
沈棠垂下眼瞼,聲音淡漠。
「鎖著吧。」
「他要是能在柴房裡餓死,也省得我髒手。」
初八夜,太湖。
月色朦朧,湖面泛著銀光。
一艘懸掛沈家旗幟的商船緩緩駛入太湖中心。
甲板上,船工們忙碌著收帆,準備停船過夜。
突然,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槳聲。
十幾艘小船從蘆葦叢中衝出來,手持火把的水匪將商船團團圍住。
獨眼李三站在船頭,露出一口黃牙。
「兄弟們,上!」
水匪們拋出繩鉤,攀上商船甲板。
船工們嚇得跪在地上,連連磕頭。
「好漢饒命!好漢饒命!」
李三大步走到船艙門口,踹開艙門。
「把人都給我……」
話音未落,艙內突然湧出數十名全副武裝的官兵。
為首的是總督衙門的參將周安。
李三臉色大變,想要逃跑,卻被兩名官兵按倒在地。
周安走到船艙深處,掀開蓋在貨物上的麻布。
下面露出一箱箱白花花的私鹽。
「好膽!」周安冷笑一聲,「太湖水匪劫掠私鹽,還敢冒充沈家商船。」
李三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大人,大人饒命!」
「小的只是拿錢辦事,主使是京城崔府!」
他從懷裡掏出一沓銀票和一塊刻著崔家徽記的玉佩,雙手遞給周安。
「這是崔家給的銀子和信物,小的不敢說假話!」
周安接過玉佩,仔細看了看,眼中閃過一絲震驚。
他立刻命令官兵將所有水匪押上官船,連夜返回揚州。
次日清晨,太湖剿匪的消息傳遍揚州城。
春鴻茶樓里,孫掌柜聽完夥計的匯報,手裡的茶盞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你說什麼?」
「崔家的船被查出私鹽,李三還供出是崔府買兇?」
夥計連連點頭。
「千真萬確!總督衙門已經連夜上摺子進京了。」
李掌柜癱坐在椅子上,臉色慘白。
「沈氏……沈氏這是借官兵的刀,把崔家往死里捅啊。」
錢記布商咽了口唾沫,聲音發顫。
「她要讓崔家翻不了身。」
「這手段……」
幾個茶商面面相覷,再不敢說出後半句話。
整個揚州商會都在傳,沈氏手段通天,借力打力,連崔家這樣的世家大族都能一手摁死。
京城,崔府。
崔遠山坐在書房裡,手裡攥著從江南快馬送來的急報。
他看完最後一個字,胸口一陣劇痛,一口鮮血噴在信紙上。
「老爺!」
師爺和管事衝進來,連忙扶住崔遠山。
崔遠山推開他們,踉蹌著站起來,指著書房門外的方向。
「去……去東跨院……」
「把崔蘊寧那個蠢婦給我叫來!」
他話音剛落,整個人昏倒在地。
揚州城郊,沈家莊子。
沈棠坐在暖閣里,手裡拿著算盤,正在核算這次調包船隻花費的成本。
趙六從外面走進來,手裡捧著一個木匣。
「姑娘,總督衙門周師爺派人送來的。」
沈棠打開木匣,裡面是那塊帶血的崔家玉佩,還有李三的供詞。
她拿起玉佩,在手裡掂了掂。
「去把裴璟放出來。」
「把這東西給他。」
趙六應聲退下。
半個時辰後,柴房門打開。
裴璟跌跌撞撞走出來,他已經三天沒吃東西,整個人瘦了一圈,臉色慘白得嚇人。
趙六把玉佩扔在他腳邊。
「姑娘讓你自己看看,你那好妻子做了什麼。」
裴璟彎腰撿起玉佩,看清上面的血跡和崔家徽記,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握著玉佩的手開始顫抖,青筋暴起。
沈棠走到院中,冷眼看著他。
「崔家買兇要殺我的孩子,你這個做父親的,打算怎麼辦?」
裴璟抬起頭,眼眶通紅。
他突然從靴子裡抽出一把匕首,對準了自己的心口。
「我以死謝罪。」
他握著匕首的手用力往胸口刺去。
沈棠站在原地,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她轉身走回暖閣,丟下一句話。
「你要是弄髒了我莊子的地磚,死前還得賠我一筆晦氣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