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六一腳踢飛了裴璟手中的匕首。
刀刃滑出三尺遠,發出刺耳的聲響。
沈棠站在暖閣門口。
「死?」
她的語氣帶著嗤笑。
「裴璟,你是嫌自己欠我的不夠多,還想用一條命賴掉?」
裴璟抬起頭。
「姑娘。」
「閉嘴。」
沈棠走回桌前坐下。
「趙六,把東西拿出來。」
趙六從柜子里取出一卷早已備好的契書,雙手呈在桌上。
沈棠展開那張宣紙,上面的條目密密麻麻,每一筆都有出處。
「崔家截斷生絲供應,我以三倍價格收散戶,差價十二萬兩。」
「太湖調包用的船和人,八千兩。」
「給總督衙門上下打點的銀子,五萬兩。」
沈棠一條條念出來,聲音不急不緩。
「驚嚇我兩個孩子的賠償,五十萬兩。」
「餘下的,算你替崔家賠的利息。」
她抬眼看向院中跪著的人。
「總計,一百萬兩。」
裴璟的目光落在那張契書上,沒有任何猶豫。
伸出還在發抖的手,咬破拇指,將血印重重按在契書末尾。
鮮血洇開,染紅了半張紙角。
「只要能留在姑娘身邊,一百萬兩也好,一千萬兩也好,裴璟這輩子做牛做馬,絕無二話。」
沈棠接過契書,吹乾上面的血跡,折好收入袖中。
「趙六,帶下去,今晚讓他把莊子後院的三十桶髒水全倒了。」
「是。」
裴璟被拖走時,脊背挺得筆直,嘴角甚至微微上揚。
翠兒在旁邊看得直皺眉,湊到沈棠耳邊低聲道:「姑娘,他好像……挺高興的。」
沈棠翻開帳冊,淡淡道:「欠了一百萬兩還能笑,不是瘋了就是賤骨頭。」
「隨他。反正銀子到手就行。」
入夜,沈棠沐浴過後坐在暖閣的軟榻上,散著濕發。
翠兒絞了半天也沒絞乾,急得額頭冒汗。
沈棠擺了擺手,讓翠兒退下。
「去把裴璟叫進來。」
翠兒張了張嘴,到底沒多問,轉身出去了。
片刻後,裴璟推門而入。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粗布衣裳,但領口鬆散,露出鎖骨下一片青紫的傷痕。
剛倒完髒水的手指還泛著紅,指節處有幾道新裂的口子。
沈棠背對著他坐在榻邊,濕發披散在肩頭,水珠順著發梢往下滴,洇濕了裡衣的後領。
「過來。」
裴璟走到榻前,跪下。
「用你的體溫,把我的頭髮烘乾。」
裴璟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發尾,貼在自己胸口。
那些濕冷的髮絲覆在他滾燙的皮膚上,涼意一寸寸滲進去。
他不敢用力,只是輕輕將頭髮攏在掌心,用掌心的熱度一點點蒸乾水汽。
沈棠靠在軟枕上,微微側頭。
她抬起一隻赤足,腳尖點在裴璟的胸口。
衣襟被挑開一寸。
裴璟的呼吸驟然粗重,喉結滾動了一下。
沈棠的腳尖順著領口往下滑,語氣漫不經心。
「堂堂內閣首輔,跪在女人的榻前烘頭髮。」
「傳出去,比秦樓楚館的小倌還不如。」
裴璟低下頭,額發遮住了他的表情。
他捧著沈棠發尾的手在發抖,卻一寸都沒有退開。
過了許久,他啞著嗓子開口。
「但求姑娘,別趕我走。」
沈棠收回腳,用腳背抵在他的肩膀上,將他推開半步。
「滾出去。」
「明天卯時之前,把院子裡的井水打滿二十缸。做不完不准吃飯。」
裴璟磕了一個頭,起身退出暖閣,輕輕帶上了門。
門關上的那一刻,沈棠垂下眼睫,手指攥緊了袖中那張沾血的契書。
兩日後,揚州知府衙門。
周大人手裡攥著京城八百里加急送來的密報,看完最後一行字,腿一軟坐在了地上。
「崔遠山禁足,崔家三項皇商特權褫奪……」
師爺在旁邊看得臉色發白。
周大人想起沈棠那日在莊子裡的淡定模樣,後背的冷汗把官服濕透了一層。
「快,快去告訴夫人!」
他撐著桌案站起來,聲音都在抖。
「備三萬兩現銀,再把庫里那株百年老參取出來。」
「明日去莊子探望雙胞胎,就說給孩子送滿月……不對,送周歲禮!」
師爺小聲提醒:「大人,雙胞胎已經三歲了。」
周大人一巴掌拍在桌上:「那就送三歲禮!快去備!」
次日上午,知府夫人王氏帶著兩名丫鬟、一車厚禮抵達城郊沈家莊子。
沈棠在正廳見客。
金寶和銀寶在院子裡追蝴蝶,笑聲清脆。
王氏滿臉堆笑,親手將禮單遞上來。
「沈姑娘,這是大人和我的一點心意,給兩個孩子添些玩意兒。」
沈棠接過禮單掃了一眼,三萬兩銀子、一車補品,倒是有誠意。
她正要開口說話,餘光忽然瞥見王氏身後那個低著頭的粗使丫鬟。
那丫鬟的手指修長有力,虎口處有一層老繭。
沈棠的眼神驟然冷了下來。
還沒等她出聲,那丫鬟猛地暴起,從袖中抽出一根三寸長的鋼釘,越過王氏,直衝院中的金寶撲去。
王氏尖叫一聲,癱倒在椅子上。
院角正在劈柴的裴璟抬頭,瞳孔猛縮。
他扔下斧頭,赤腳沖了出去。三步並作兩步,在鋼釘刺到金寶之前,他整個人撲倒在那死士身上,右手一把攥住了毒釘。
鋼釘穿透掌心,釘尖從手背刺出來,黑色的毒血順著指縫往下淌。
裴璟悶哼一聲,左手死死扼住死士的咽喉,將人按在地上。
護衛們一擁而上,將死士制住。
沈棠大步走出正廳,第一眼看向金寶。
金寶被銀寶拉著躲在花壇後面,嚇得小臉煞白,但沒有受傷。
沈棠這才轉向地上的死士。
「趙六。」
「在!」
「把她四肢敲碎,掛到東關街商會門口。」
沈棠的聲音不高,卻讓在場所有人脊背發涼。
她看向嚇得渾身發顫的王氏,語氣平靜得不帶一絲波瀾。
「王夫人不必怕,這人不是你帶來的。」
「但回去告訴周大人,往後府里新買的人,最好查清底細。」
王氏連連點頭,臉色慘白地被丫鬟攙扶出去。
裴璟半跪在地上,右手的毒血已經染黑了半條手臂。
他的嘴唇泛著青紫色,額頭上全是冷汗。
但他沒有叫痛,而是掙扎著爬向金寶。
他用左手扯下自己的衣擺,顫抖著去擦金寶鞋面上濺到的一滴血。
「姑娘……」
他抬起頭,看向站在台階上的沈棠。
「金寶沒事……我沒讓他碰到金寶……」
沈棠低頭看著他。
裴璟的右手已經腫成了紫黑色,毒素正沿著血管往上蔓延,他的意識開始模糊,身體搖搖欲墜。
「翠兒,去叫大夫。」沈棠轉身往回走,「死了的話,一百萬兩找誰要。」
裴璟聽見這句話,嘴角扯出一個虛弱的弧度,隨即整個人栽倒在地。
他倒下的那一刻,莊子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一匹快馬衝破護衛的攔截,直奔正院。
馬上的人翻身下來,手中高舉一卷明黃色的絹帛。
「聖旨到!沈氏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