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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做個人吧

2026-09-11 20:03:29 作者: 鷹仔1988

  墓園的風帶著滲入骨髓的涼意,捲起地上燒剩的照片灰燼和破碎的蛋糕殘骸,發出嗚咽般的聲響。佟年趴在那一地狼藉中,一動不動,嘴角和臉頰沾滿了混合著血污、奶油和沙土的骯髒糊狀物,單薄的病號服下,背脊嶙峋的輪廓清晰可見,像一隻被徹底碾碎了脊梁骨的貓。

  付垏博站在原地,高大的身影在暮色四合中顯得格外冷硬。他看著她昏死過去的模樣,預想中復仇的快意並未如期充盈胸腔,反而有一股莫名的、冰涼的滯澀感,從心底深處緩慢蔓延開來,堵得他呼吸都有些發緊。他煩躁地皺了皺眉,試圖將這種不該有的情緒驅散。

  「陳助理。」他開口,聲音因長時間的沉寂和情緒的波動而略顯沙啞。

  一直候在不遠處的陳助理立刻快步上前,恭敬地垂首:「付總。」

  付垏博的目光依舊落在佟年身上,沒有移動分毫,語氣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冰冷:「把她弄乾淨,送回康寧醫院。」他頓了頓,補充道,「告訴院方,加強看護,我不希望再聽到任何意外。」

  「是。」陳助理應下,招手示意身後的保鏢上前處理。

  兩個保鏢訓練有素地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將昏迷不醒的佟年從地上架起來。她的身體軟綿綿地垂下,頭無力地歪向一邊,露出脖頸上尚未消退的青紫掐痕和額角磕破的傷口。一個保鏢拿出隨身攜帶的濕巾,動作不算溫柔地擦拭著她臉上骯髒的污漬。

  付垏博看著這一幕,看著她毫無生氣的臉在濕巾的擦拭下逐漸顯露出來,那過於蒼白的膚色和眼瞼下濃重的陰影,刺得他眼睛微微眯起。他猛地轉過身,不再去看,大步朝著停在不遠處的黑色賓利走去。

  坐進車裡,密閉的空間隔絕了外面墓園蕭瑟的景象和那令人不適的氣息。付垏博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心底那股莫名的煩躁感卻愈發清晰。他拿出手機,指尖在屏幕上划過,最終找到了陳瑩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很快被接通。

  「付先生?」陳瑩的聲音從聽筒傳來,帶著一絲謹慎。

  付垏博沒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題,語氣冷硬,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陳醫生,佟年已經被送回醫院了。」

  「我知道了,付先生。」

  「聽著,」付垏博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我不想再見到她。從今以後,她就住在那裡,直到……總之,沒有我的允許,不准她踏出醫院半步。」

  電話那頭的陳瑩沉默了幾秒,似乎想說什麼。她想起了佟年日益加重的肌無力,那明顯不屬於精神疾病的症狀,那指向另一個可怕真相的跡象。「付先生,關於佟小姐的病情,我覺得有必要向您說明一下,她可能不止是精神方面的問題,她的身體……」

  「夠了!」付垏博厲聲打斷她,語氣帶著明顯的不耐煩,「她是瘋是傻,是死是活,我都不關心!我請你來,是讓你治好她的『瘋病』,別讓她再出來礙我的眼!其他的,與我無關!」

  他幾乎是吼出了最後幾個字,胸中那股無名的火氣仿佛找到了宣洩口。

  陳瑩在電話那頭深吸了一口氣,將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她知道,此刻說什麼都是徒勞。

  付垏博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他壓了壓火氣,最後像是施捨般,冷冰冰地丟下一句:「錢不是問題。我會額外撥一筆款到醫院帳戶,專門用於她的治療。你……好好給她治,好好『照顧』她。」

  說完,不等陳瑩回應,他便直接掐斷了電話。

  聽著手機里傳來的忙音,陳瑩握著手機,久久沒有放下。她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眉頭緊鎖,最終只是沉重地嘆了口氣。

  付垏博說到做到。自那日墓園之後,他再也沒有踏足過康寧精神病院一步,也絕口不再提起「佟年」這個名字。仿佛這個人,真的已經從她的世界裡徹底清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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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寧醫院那間設施齊全卻冰冷壓抑的特護病房,成了佟年全部的世界。

  陳瑩開始了對佟年系統而專注的治療。她不僅是頂尖的精神科醫生,更肩負著為佟年秘密治療漸凍症的重任。每天,她都會來到佟年的病房,不僅僅是查房和用藥,更多的時候,她會坐在佟年床邊,用一種平和而堅定的語氣,引導著她,試圖喚醒她被巨大創傷塵封的美好記憶。

  「佟年,今天感覺怎麼樣?有沒有想起一些開心的事情?」陳瑩的聲音很輕柔,像羽毛拂過水麵,「比如,小時候,和爸爸、哥哥在一起的時候?」


  佟年大部分時間依舊是沉默的,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對周圍的一切缺乏反應。但陳瑩沒有放棄,她持續地、耐心地引導著。

  「我記得你哥哥佟月,他以前是不是很疼你?聽說你學醫的時候,他經常給你送宵夜?」

  或許是藥物起了作用,或許是陳瑩日復一日的堅持終於撬開了一絲縫隙。在某一天下午,陽光透過加了護欄的窗戶,在病房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時,佟年乾裂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發出一個極其輕微的音節:「……哥……」

  陳瑩心中一喜,立刻鼓勵地看著她。

  「……哥……他……偷吃我的……蛋糕……」佟年的聲音沙啞破碎,斷斷續續,眼神依舊有些渙散,但嘴角卻極其微弱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那是一個近乎虛無的、屬於回憶的弧度。

  「然後呢?」陳瑩柔聲問。

  「……爸爸……罵他……說他是……饞貓……」佟年的眼中似乎有了一絲微弱的光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被更深的痛苦覆蓋,「爸爸……哥哥……沒了……都是我……」

  她的情緒開始不穩定,身體微微發抖。

  陳瑩立刻握住她冰涼的手,安撫道:「不是你的錯,佟年。那些不好的事情都過去了。想想好的,想想……付垏博?」她小心翼翼地提起這個名字,試圖用曾經的美好來對抗現在的絕望,「你們以前,是不是也很開心?剛結婚的時候?」

  佟年沉默了許久,久到陳瑩以為她又陷入了封閉。就在她準備放棄時,佟年卻緩緩開口了,聲音依舊很輕,帶著一種夢囈般的飄忽:「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他會在……下雨天……跑來接我下班……」

  「會記得……我不喜歡吃蔥……」

  「會抱著我……說……有我的地方……才是家……」

  她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眼淚無聲地從眼角滑落,浸濕了枕頭。「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阿博……」

  陳瑩看著她痛苦的模樣,心中酸澀。她知道,回憶越是美好,對比現實就越是殘忍。但這是治療必須經歷的過程,只有直面創傷,才有可能真正走出來。

  除了精神干預,陳瑩更重要的任務是控制佟年的漸凍症病情。她每天準時給佟年服用特效營養神經藥物和緩解肌無力的藥物,定期為她進行肢體按摩和康復訓練,防止肌肉過快萎縮。在藥物的強制干預和陳瑩的精心照料下,佟年的精神狀況雖然時有反覆,但總體上,那種歇斯底里的崩潰和嚴重的幻視幻聽逐漸減少了。她開始有更多清醒的時刻,眼神也不再總是空洞無物。

  而更讓陳瑩感到一絲欣慰的是,佟年的漸凍症病情,在積極的治療下,似乎得到了一定的控制,甚至出現了極其輕微的好轉跡象。她右手顫抖的頻率和幅度有所下降,雖然依舊無力,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樣完全無法控制。

  然而,身體的細微好轉,並不能減輕她精神上的負罪感。

  在一個精神稍顯清明的夜晚,月光透過窗欄,冷冷地照在病房裡。佟年掙扎著從床上坐起來,顫抖的手從床頭櫃的抽屜里,摸出了陳瑩悄悄留給她的紙和筆——這是陳瑩為了輔助她情緒疏導而特許的。

  她要寫信。寫給爸爸,寫給哥哥。

  她知道他們再也收不到了,但她必須寫。那滔天的愧疚和自責,像毒蛇一樣日夜啃噬著她的心,她需要找到一個宣洩的出口。

  筆桿在她無力的手指間顯得異常沉重。她的右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著,每一個筆畫都歪歪扭扭,如同幼童的塗鴉,完全看不出她曾經清秀的字跡。

  【爸爸、哥哥:】

  開頭幾個字,就用盡了她極大的力氣,手腕傳來酸脹的疼痛。

  【我對不起你們……是我沒用……是我害了佟家……】

  【如果……如果當初我聽爸爸的話……沒有嫁給他……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哥哥……你疼疼我……你回來罵我……打我都好……別不要我……】

  【我好想你們……真的好想……】

  淚水模糊了視線,滴落在信紙上,暈開了那些本就扭曲的字跡。她寫得很慢,很艱難,每一個字都承載著巨大的痛苦和懺悔。寫完短短一頁紙,她幾乎虛脫,額頭上布滿了冷汗。

  她將信紙仔細地折好,藏在了枕頭底下,仿佛那是她唯一能與逝去親人溝通的橋樑,是她不堪重負的靈魂唯一能安放的角落。




  她決定再去找一次付垏博。

  這一次,她帶上了一樣東西——一支錄音筆。

  還是在付氏集團頂樓那間寬敞冰冷的總裁辦公室里。付垏博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處理著文件,頭也沒抬,顯然對她的到訪並不歡迎。

  「付先生。」陳瑩開門見山,將那隻錄音筆放在了他的辦公桌上,「這是我在治療過程中,與佟年聊天的一部分錄音。」

  付垏博的動作頓了一下,終於抬起眼,目光冷冽地掃過那支普通的錄音筆,又看向陳瑩,眼神裡帶著審視和不悅:「什麼意思?」

  「我沒有別的意思。」陳瑩迎著他的目光,語氣平靜而堅定,「我只是覺得,您應該聽一聽。聽聽她在意識不清的時候,反覆念叨的人是誰;聽聽她記憶里,那個曾經深愛她、她也深愛過的丈夫是什麼樣子;聽聽她內心無法釋懷的痛苦和懺悔。」

  付垏博眉頭緊鎖,下頜線繃緊,沒有說話。

  陳瑩繼續道:「付先生,不管過去發生了什麼,你們終究夫妻一場。她現在這個樣子,精神崩潰,身體也……每況愈下。」她斟酌著用詞,沒有直接點明漸凍症,「康寧醫院的環境,並不利於她長期的恢復。我懇請您,看在過往的情分上,找個安靜宜居的地方安置她吧。讓她在生命最後的時光里,能活得稍微有點尊嚴,稍微……像個人。」

  她看著付垏博依舊冷漠的臉,心中最後一絲耐心也即將耗盡。她深吸一口氣,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嚴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

  「付垏博,人不能忘本。」

  「就算是為了還她當年在你最艱難時不離不棄、陪你一起扛起付氏的那點恩情。」

  「做個人吧。」

  說完這最後一句,陳瑩不再看他,轉身乾脆利落地離開了辦公室,留下付垏博一個人,對著桌上那支小小的錄音筆,臉色陰沉變幻。

  辦公室里死寂一片。過了許久,付垏博才伸出手,拿起那支錄音筆。他的指尖有些冰涼,動作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遲疑。

  他按下了播放鍵。

  起初是一陣沙沙的噪音,然後,佟年那沙啞、虛弱、帶著夢囈般飄忽的聲音傳了出來,斷斷續續,卻像帶著針,一下下扎進他的耳膜。

  「……阿博……下雨了……你來接我了嗎?」

  「……我不吃蔥……他記得……他都記得……」

  「有你的地方……才是家……他說過的……」

  「……為什麼不要我了……阿博……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爸爸……哥哥……對不起……是我害了你們……」

  錄音里,她的聲音時而帶著少女般的依賴和甜蜜,時而充滿撕心裂肺的痛苦和絕望,時而又只剩下破碎的嗚咽和哽咽。那些被遺忘的、屬於他們最初溫暖時光的細節,伴隨著她如今悽慘的境遇和泣血般的懺悔,交織成一張巨大而粘稠的網,將付垏博緊緊纏繞。

  他聽到她反覆呼喚他的名字,即使在神志最不清醒的時候;聽到她清晰地回憶起那些他刻意塵封的、屬於他們的美好過往;聽到她將所有的罪責都攬到自己身上,那濃得化不開的愧疚和絕望,幾乎要溢出錄音筆。

  付垏博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節泛白。

  陳瑩最後那句話,如同重錘,敲擊在他的心上。

  「做個人吧。」

  「還她一點恩情。」

  錄音還在繼續,裡面傳來佟年劇烈咳嗽的聲音,然後是陳瑩安撫的低語。

  付垏博猛地睜開眼,伸手按停了錄音筆。

  辦公室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他有些粗重的呼吸聲。他怔怔地看著前方冰冷的牆壁,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無數畫面——佟年穿著白大褂自信冷靜的模樣,她在廚房為他煲湯時溫柔的側臉,她在他胃痛時專注施針的輕柔,她跪在暴雨中哀求的絕望,她趴在墓園地上舔食骯髒蛋糕的瘋狂,以及最後……她那個破碎到極致、卻也艷麗到極致的微笑……

  心臟的位置,傳來一陣密集而尖銳的絞痛,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一直堅信的真相,在此刻,竟然開始動搖。那被他用仇恨澆築的堅固壁壘,在那支錄音筆和那些紛亂的回憶衝擊下,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他到底……都做了些什麼?

  窗外,夜幕低垂,蓉城的霓虹璀璨奪目,卻無法照亮他此刻心底那片突然湧現的、無邊無際的荒涼與冰冷。

  【第四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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