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錄音筆里的聲音,像一枚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付垏博冰冷的心湖裡激起了難以平息的漣漪。連續幾天,佟年那破碎的、夾雜著甜蜜回憶與絕望懺悔的聲音,總在他夜深人靜處理公務時,不合時宜地鑽入腦海,攪得他心煩意亂。陳瑩最後那句「做個人吧」,更像一根刺,扎在他驕傲的自尊上,隱隱作痛。
他終於意識到,將佟年徹底囚禁在精神病院,或許並不能帶來預期的平靜,反而像一種無法言明的煎熬,緩慢地反噬著他自己。在某個被噩夢驚醒的凌晨(夢裡是佟年那雙空洞望著他,流著血淚的眼睛),他拿起手機,撥通了陳瑩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陳瑩的聲音帶著被吵醒的沙啞和警惕:「餵?」
「是我。」付垏博的聲音在寂靜的凌晨顯得格外低沉,「你上次的提議,我同意了。」
陳瑩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您是說……」
陳瑩握著手機,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麼。這個決定來得突然,卻又似乎在情理之中。「好,我明白了。我會儘快安排。」
「記住,」付垏博的聲音冷了下去,「消息封鎖好。我不希望有任何不相干的人知道她的下落,更不希望她再來打擾我的生活。」
「您放心。」
電話掛斷。付垏博放下手機,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蓉城尚未甦醒的朦朧燈火,深深吸了一口氣。這並非原諒,也非心軟,他告訴自己,這只是一場交易,用一點微不足道的施捨,換取自己內心的安寧,償還那一點點……他不願承認的「恩情」。
康寧醫院附近一處高檔公寓小區,頂樓一套裝修精緻、視野開闊的公寓被迅速買下並布置妥當。這裡環境清幽,安保嚴密,符合付垏博所有的要求。
接佟年出院那天,是個陰沉的上午。陳瑩親自為她辦理了手續。當護士為佟年換上常服(一套柔軟的棉質衣物,不再是冰冷的病號服)時,佟年顯得很安靜,甚至有些麻木,任由她們擺布,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仿佛要去哪裡,於她而言並無區別。
車門打開,佟年被陳瑩扶著,腳步虛浮地走下車,抬頭看了一眼陌生的公寓樓,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公寓的門打開,裡面溫暖的光線和簡潔舒適的布置,與精神病院的冰冷壓抑截然不同。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客廳里,焦急地搓著手,看到她們進來,立刻迎了上來。
是王媽。
「佟小姐!」王媽的聲音帶著哽咽,幾步上前,想要握住佟年的手,又怕驚擾到她,動作顯得有些無措。
佟年的目光緩緩移到王媽臉上,那雙死水般的眼睛似乎波動了一下,極細微,幾乎難以捕捉。她認得王媽,這個在付家做了十幾年、總是默默關心她的老人。
王媽看著佟年消瘦得幾乎脫形、臉色蒼白如紙的模樣,看著她眼神里那片荒蕪的死寂,再也忍不住,眼淚瞬間涌了出來。她不顧一切地上前,張開雙臂,將佟年緊緊地、顫抖地抱在了懷裡。
「孩子……我的孩子啊……你怎麼變成這樣了……」王媽的聲音破碎不堪,布滿老繭的手輕輕拍著佟年的後背,像安撫一個受盡委屈的嬰兒,「沒事了……沒事了……王媽在這裡……王媽照顧你……」
佟年僵硬地被王媽抱著,沒有回應,也沒有掙脫。過了好幾秒,她那一直垂在身側、微微顫抖的手,才極其緩慢地、遲疑地,抬起來,輕輕抓住了王媽背後的衣角。很輕的力道,仿佛用盡了全力,又仿佛隨時會鬆開。
然後,她的身體開始細微地顫抖起來,不是之前那種崩潰的劇烈抖動,而是一種壓抑的、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悲慟。她沒有哭出聲,但大顆大顆的眼淚無聲地從她空洞的眼睛裡滾落,迅速浸濕了王媽肩頭的衣服。
陳瑩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鼻尖也有些發酸。她悄悄別過頭,深吸了一口氣,才轉回來,輕聲道:「王媽,先扶佟年去房間休息一下吧。」
王媽連忙點頭,用手背胡亂擦掉自己的眼淚,小心翼翼地攙扶著佟年,走向準備好的主臥。
安頓好佟年睡下後(佟年幾乎是一沾枕頭就陷入了昏睡,或許是藥物作用,或許是精神過於疲憊),王媽紅著眼睛走出房間,輕輕帶上門。
陳瑩正在客廳等她。
「王媽,」陳瑩示意王媽坐下,神色嚴肅,「有些關於佟小姐的情況,我必須告訴你。這需要你絕對保密,對任何人都不能說,尤其是……付先生。」
王媽立刻緊張起來,雙手緊緊攥在一起:「陳醫生,您說,我一定保密!只要是為了佟小姐好!」
陳瑩斟酌了一下用詞,低聲道:「佟年的問題,不只是你看到的精神方面的。她……患上了一種叫做『肌萎縮側索硬化』的病,俗稱『漸凍症』。」
王媽茫然地看著陳瑩,顯然沒聽懂。
陳瑩嘆了口氣,用更直白的話解釋:「這是一種治不好的病。患者的肌肉會慢慢萎縮,失去力量,到最後……可能連吃飯、呼吸都無法自己完成,但意識……往往是清醒的。」
王媽的眼睛瞬間瞪大了,難以置信地捂住嘴,發出了一聲壓抑的嗚咽。她終於明白,為什麼佟小姐的手總是抖,為什麼她那麼虛弱,為什麼……
「所以,王媽,」陳瑩的聲音帶著沉重的囑託,「你照顧她,不僅要留意她的情緒,防止她抑鬱症發作時傷害自己,還要特別注意她的身體。要督促她按時吃藥,那些維生素瓶子裡的,其實是治這個病的藥,一頓都不能漏。要幫她按摩手腳,防止肌肉萎縮太快。她吞咽可能會越來越困難,吃東西要小心,準備軟爛的食物……總之,很辛苦,也很……需要耐心。」
王媽的眼淚再次決堤,她用力點頭,聲音哽咽卻堅定:「我明白……我明白……陳醫生您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顧佟小姐……我拿她當自己女兒看的……我可憐的孩子……」她泣不成聲,布滿皺紋的臉上寫滿了心疼與絕望。
陳瑩拍了拍王媽的手背,無聲地給予安慰。她知道,將真相告訴王媽是冒險的,但也是必要的。只有王媽真正理解佟年正在經歷什麼,才能給予她最需要的、帶著理解的照顧。
公寓的生活,表面上看是平靜的。
付垏博果然如他所說,一次也沒有出現過。關於這座公寓和裡面住著的人的消息,被封鎖得嚴嚴實實,仿佛從未存在過。
王媽盡心盡力地照顧著佟年。她變著花樣做佟年以前喜歡吃的、現在又能吞咽的軟食;每天定時督促佟年服藥,為她按摩日漸無力的四肢;天氣好的時候,會扶著她到陽台上曬曬太陽,儘管佟年大多數時候只是呆呆地看著遠方,沒有任何反應。
陳瑩定期過來複診和治療,調整藥物,並與王媽溝通佟年的情況。
然而,精神的創傷和疾病的折磨,並非一個溫暖的住所和精心的照料就能輕易撫平。佟年的抑鬱症和幻聽,依舊像潛伏的野獸,隨時可能掙脫藥物的束縛,咆哮著將她拖回深淵。
一天傍晚,王媽在廚房準備晚餐,佟年獨自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著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突然,她的身體猛地繃緊,雙手死死抓住了沙發布料,指節泛白。
「都是你的錯……你怎麼還不去死……」一個尖銳、充滿惡意的聲音在她腦中炸響,是她自己的聲音,卻又充滿了陌生的怨毒。
「爸爸在看著你呢……看你這個沒用的廢物……」另一個低沉的聲音加入,像是哥哥佟月,卻帶著冰冷的嘲諷。
「垏博哥哥不要你了……你髒了……爛了……」付蓉嬌嗲的聲音扭曲變形,像毒蛇吐信。
「不……不是……我沒有……」佟年痛苦地抱住了頭,身體蜷縮起來,劇烈地顫抖。幻覺開始出現,她看到父親渾身是血地站在牆角,沉默地看著她;看到哥哥拖著殘破的身體,一步步向她走來;看到付垏博冰冷嫌惡的眼神,像刀子一樣凌遲著她。
「啊——!」她發出一聲短促而悽厲的尖叫,從沙發上滾落下來,額頭重重磕在茶几邊緣,瞬間紅腫起來。
王媽聽到動靜,慌忙從廚房跑出來,看到倒在地上的佟年,和她額頭上迅速腫起的包,心都要碎了。「佟小姐!怎麼了?別怕別怕,王媽在!」
她上前想去扶佟年,佟年卻像是受驚的兔子,猛地揮開她的手,眼神驚恐地瞪著虛空:「別過來!你們別過來!走開!走開啊!」
她一邊嘶喊,一邊用手瘋狂地抓撓著自己的手臂,指甲在蒼白脆弱的皮膚上留下道道血痕。
「佟小姐!不能抓!快住手!」王媽又急又痛,撲上去死死抱住佟年,用身體壓制住她掙扎的雙手,「孩子,你看看我,是王媽!沒有別人!都是假的!是病在騙你!」
佟年在王媽懷裡劇烈地掙扎,力氣大得驚人,淚水混合著額角滲出的血絲,糊滿了臉頰。「對不起……爸爸……哥哥……對不起……是我害了你們……讓我死吧……求求你們讓我死……」
她的哭喊聲絕望而沙啞,每一個字都像錘子砸在王媽心上。王媽死死抱著她,一遍遍地在她耳邊重複:「不是你的錯……孩子,不是你的錯……活著,好好活著……王媽陪著你……」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藥物起了作用,或許是王媽溫暖的懷抱和持續的低語帶來了微弱的安全感,佟年的掙扎漸漸微弱下去,最終變成了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癱軟在王媽懷裡,像一隻被暴雨打濕、瀕臨死亡的鳥兒。
王媽抱著她,坐在地板上,老淚縱橫。她輕輕拍著佟年的背,哼著不知名的、溫柔的小調,就像多年前哄著生病的小付垏博一樣。
這樣的發作,在公寓裡並不罕見。有時是在深夜,佟年會突然從夢中驚醒,發出悽厲的慘叫;有時是看到電視裡某個相似的場景,她會情緒失控,砸碎手邊能拿到的東西(王媽後來把易碎品都收了起來);有時,僅僅是毫無徵兆地,她就陷入了深深的自責和自殘的衝動中,用頭撞牆,或者尋找任何尖銳的物品。
每一次,都讓王媽心力交瘁,也讓她對佟年的心疼更深一分。她看著這個曾經驚艷了整個蓉城、驕傲清冷的「佟醫生」,如今被病痛和心魔折磨得形銷骨立、神智昏聵,卻連最基本的反抗都做不到,只能在她這個老婆子的懷裡瑟瑟發抖,尋求一絲虛幻的庇護。
陳瑩加大了抗抑鬱和抗精神病藥物的劑量,並輔以更頻繁的心理疏導。在藥物和環境的共同作用下,佟年那些嚴重的精神病性症狀——如完整的幻視和激烈的攻擊行為——出現的頻率確實在減少。她大部分時間變得安靜,甚至可以說是呆滯,只是抱著膝蓋坐在窗前,一坐就是一整天,眼神空茫,仿佛靈魂已經飄向了某個未知的遠方。
王媽知道,這並非痊癒,只是一種更深的、將一切情緒都壓抑下去的麻木。暴風雨並未平息,只是暫時潛入了更深、更黑暗的海底。
她給佟年梳頭時,會發現大把大把脫落的青絲;餵她吃飯時,需要極大的耐心,因為她吞咽困難,且常常吃著吃著就開始掉眼淚,無聲無息;幫她洗澡時,能看到她身上新舊交錯的疤痕,和那日漸消瘦、肌肉開始顯現萎縮跡象的四肢。
這是一個緩慢的、無聲的凌遲。比之前在精神病院和墓園那種激烈的毀滅,更加磨人,更加令人絕望。
王媽只能日復一日地守著,照顧著,祈禱著,在佟年偶爾清醒的、不帶有幻聽的短暫時刻,陪她說說話,告訴她今天天氣很好,陽台的花開了。
而那座公寓,就像一座被遺忘的孤島,漂浮在蓉城繁華的邊緣。島外,世事變遷,付氏帝國依舊巍峨;島內,時間仿佛凝固,只剩下一個被摧毀的女人,在疾病與回憶的夾縫中,艱難地喘息,等待著未知的、或許並不存在的「新的開始」。
【第四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