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公寓近乎凝固的安靜中,又流淌過數月。窗外的梧桐樹葉子落了又生,蟬鳴換了北風呼嘯,又漸漸被春日暖陽替代。
陳瑩帶來的新特效藥和需要定期注射的特效針劑,似乎真的起了作用。在王媽日復一日、近乎固執的精心照料下,在陳瑩定期調整的治療方案和耐心疏導下,佟年那破碎的精神世界,仿佛被一股微弱卻持續的力量,一點點地從廢墟中艱難地支撐起來。
最明顯的變化是,她嚴重的精神病性症狀——那些猙獰的幻視、刺耳的幻聽——出現的頻率大大降低了。她不再會突然對著空無一人的角落尖叫,不再會毫無徵兆地崩潰自殘。大部分時間,她只是安靜地待在客廳的沙發上,或是臥室的窗邊,眼神雖然依舊缺乏神采,但不再是之前那種徹底的空洞和荒蕪,偶爾,會閃過一絲屬於「思考」的微光。
王媽最先注意到佟年手指的變化。
那天下午,王媽正在廚房擇菜,眼角瞥見佟年坐在沙發上,右手正極其緩慢地、嘗試性地伸向茶几上的一個空水杯。她的動作很僵硬,指尖帶著肉眼可見的細微顫抖,但不再是之前那種完全失控的、高頻的痙攣。她用了很大的力氣,手指關節都微微泛白,終於,那隻纖細卻布滿舊傷的手,顫巍巍地握住了杯壁。
王媽屏住了呼吸,一動不敢動,生怕一點聲響就會驚擾到這來之不易的進展。
佟年握著杯子,手臂依舊在抖,杯子裡殘餘的幾滴水隨著她的動作晃動著。她維持了這個姿勢將近半分鐘,然後慢慢、慢慢地將杯子抬起,離桌面大概五六厘米的高度,停頓了幾秒,又緩緩放了回去。
「哐啷。」杯子與桌面接觸時發出了一聲輕響,因為她的控制力不足,放得有些重。
但這輕輕一聲,卻讓王媽的眼淚瞬間涌了上來。她慌忙背過身,用圍裙用力擦著眼睛,肩膀因為壓抑的激動而微微聳動。能拿穩杯子了!哪怕只是這麼一下,這麼不穩!這是幾個月來,她第一次看到佟年能夠有意識地、相對穩定地完成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
陳瑩再來複診時,王媽激動地把這個發現告訴了她。陳瑩仔細檢查了佟年的手部肌力和協調性,臉上也露出了久違的、帶著希望的笑容。
「效果比預期的要好。」陳瑩對王媽說,語氣帶著欣慰,「神經保護藥物和新的幹細胞療法起了協同作用,雖然無法治癒,但有效延緩了病情進展,甚至促使部分神經功能有了微小恢復。繼續堅持,手部的精細動作可能會恢復得更好一些。」
隨著精神症狀的緩解和身體控制的微弱改善,佟年的意識清醒時間越來越長。她開始能對王媽的話做出更準確的回應,雖然依舊簡短,但不再是答非所問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她會指著電視裡出現的花朵,輕聲說「好看」;會在王媽給她梳頭時,低低地說一聲「謝謝王媽」。
這天,陳瑩帶來了一盒精緻的點心,王媽更是張羅了一桌不算豐盛但極其用心的飯菜,清蒸鱸魚、山藥排骨湯、蒜蓉青菜,都是佟年以前喜歡且現在易於吞咽和消化的。王媽甚至還偷偷訂了一個小小的、奶油不多、水果新鮮的水果蛋糕。
「佟小姐,今天咱們慶祝一下。」王媽扶著佟年在餐桌前坐下,布滿皺紋的臉上洋溢著發自內心的喜悅,眼角的魚尾紋都笑深了,「你看,陳醫生也來了,咱們好好吃頓飯。」
佟年看著桌上冒著熱氣的飯菜,目光在那個小小的蛋糕上停留了幾秒。她的眼神依舊有些遲緩,但瞳孔深處,似乎有什麼冰封的東西,在悄悄融化。她極其緩慢地抬起依舊有些顫抖的右手,試圖去拿筷子。
王媽連忙將一雙特製的、加粗了手柄防滑的筷子遞到她手裡,緊張地看著她。
佟年的手指彎曲,努力想要握緊筷子。指尖的顫抖通過筷子傳遞出來,發出輕微的「嘚嘚」聲。她試了幾次,才勉強將筷子合攏,顫巍巍地伸向離她最近的那盤青菜。夾起一根菜葉的過程顯得異常艱難和漫長,手臂晃動得厲害,菜葉在半途中差點掉落。
陳瑩和王媽都屏息看著,沒有出聲幫忙。
終於,那根翠綠的菜葉被顫顫巍巍地送入了佟年口中。她緩慢地咀嚼著,然後,對著緊張望著她的王媽和陳瑩,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王媽的眼淚一下子又沒忍住,她連忙低下頭,用力扒拉著自己碗裡的飯,聲音哽咽:「好吃就好,好吃就好……多吃點,佟小姐。」
陳瑩也鬆了一口氣,笑著給佟年夾了一塊剔好刺的魚肉:「慢慢吃,不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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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頓飯,吃得異常安靜,卻又瀰漫著一種久違的、近乎心酸的溫馨。佟年吃得很慢,很費力,但幾乎吃光了王媽給她夾到碗裡的所有食物。當王媽點燃蛋糕上那唯一一根代表「新生」的蠟燭時,跳躍的火光映在佟年清澈了許多的眼底,她盯著那簇小小的火焰,看了很久,久到蠟燭都快燃盡。
「吹滅它,佟年,許個願。」陳瑩輕聲鼓勵。
佟年微微吸了一口氣,嘴唇湊近,動作依舊有些笨拙和遲緩,但成功地吹熄了燭火。
房間裡暗了一下,隨即王媽打開了燈。佟年垂著眼瞼,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沒人知道她許了什麼願。
晚上,王媽收拾好廚房,又陪著佟年在客廳看了會兒電視,直到佟年露出倦意,才伺候她洗漱睡下。
夜色深沉,公寓裡一片寂靜。王媽在自己房間似乎已經睡著了。
主臥的大床上,佟年卻睜著眼睛,毫無睡意。窗外的月光透過薄紗窗簾,在地板上投下朦朧的光暈。她的大腦異常清醒,數月來難得的、持續的清醒。那些混亂的、痛苦的記憶碎片依舊存在,但它們不再像之前那樣瘋狂地撕扯她的神經,而是沉澱下來,變成一種沉重卻清晰的認知。
她想起了父親跳樓前疲憊的眼神,想起了哥哥車禍現場模糊的血色,想起了付垏博在墓園裡冰冷刻骨的話語和那雙充滿恨意的眼睛……也想起了,那紙她被迫按上手印的「認罪書」,想起了付蓉和趙鳴在倉庫里猙獰的嘴臉。
恨嗎?或許。但更多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了無生趣的絕望。佟家沒了,父親哥哥沒了,她這副殘破的身體和精神,還能剩下什麼?拖著這具日漸冰凍的軀殼,在這座精緻的牢籠里,依靠著付垏博的「施捨」和王媽的憐憫,苟延殘喘?
不。這不是她佟年該有的結局。即使卑微如塵,她也想保留最後一點尊嚴,自己選擇結束。
這個念頭一旦清晰,便如同野草般瘋長。
她慢慢地、極其緩慢地坐起身。右手依舊不受控制地帶著細微的顫抖,但她努力控制著,伸向床頭櫃。柜子上,放著王媽為了方便聯繫她而留下的那隻舊手機。
手指觸碰到冰涼的手機外殼,一陣熟悉的麻痹感從指尖傳來,讓她差點脫手。她深吸一口氣,用左手穩住右手手腕,兩隻手一起,才勉強將手機拿了起來。解鎖,找到通訊錄,那個她曾經倒背如流、如今卻覺得無比陌生的號碼,靜靜地躺在那裡。
「付垏博」。
她的指尖懸在撥號鍵上,顫抖得更厲害了。心臟在胸腔里沉悶地跳動著,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痛楚。
最終,她還是按了下去。
電話接通的等待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漫長,每一聲都敲擊在她緊繃的神經上。
響了四五聲後,電話被接通了。
那邊沒有說話,只有輕微的呼吸聲,透過聽筒傳來,帶著一種熟悉的、冷漠的氣場。
佟年的喉嚨有些發乾,她吞咽了一下,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儘管握著手機的手抖得幾乎要握不住。
「餵。」她先開了口,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是我,佟年。」
電話那頭沉默著,仿佛在確認,又或許只是不想回應。
這沉默像無形的壓力,籠罩著佟年。她攥緊了左手,指甲掐進掌心,用疼痛來對抗身體的顫抖和心裡的翻湧。
「我打電話給你,」她繼續說,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是想跟你說……我們離婚吧。」
話音剛落,電話那頭的呼吸聲明顯粗重了一下。
緊接著,付垏博冰冷中帶著壓抑怒火的聲音炸響在佟年耳邊,像一塊巨石砸碎了深夜的寧靜:「佟年!你又在發什麼瘋?!有病就按時吃藥!我沒空陪你玩這種無聊的把戲!」
他的聲音又急又厲,充滿了被打擾的不耐和根本不信的嘲諷。
佟年握著手機,手指的顫抖連帶著手機都在微微震動。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靜。
「我說……」她重複道,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離婚吧。」
「嘟——嘟——嘟——」
忙音傳來,電話被粗暴地掛斷了。
聽著耳邊急促的忙音,佟年維持著接電話的姿勢,僵坐在床上,許久沒有動。月光照在她蒼白的臉上,映不出任何情緒,只有一種近乎虛無的疲憊。
手,還在抖。
她低下頭,看著手機屏幕上那串熟悉的號碼,然後,用依舊顫抖卻異常堅定的手指,一下,一下,緩慢而用力地在對話框裡輸入:
【離婚吧,我是認真的。】
按下發送鍵。
信息送達的提示很快出現。
她將手機扔回床頭櫃,身體向後倒去,重新陷進柔軟的枕頭裡。睜著眼,望著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直到窗外天際泛起一絲灰白,才終於抵擋不住精神和身體的雙重疲憊,沉沉睡去。
而城市的另一端,付氏集團頂樓總裁辦公室的休息室內,付垏博看著手機上那條簡短卻刺目的信息,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猛地將手機摔在沙發上,胸腔劇烈起伏。
離婚?她憑什麼?在她把他的人生攪得天翻地覆,在他付家因為她家破人(他認為的)之後,她竟然還敢如此「平靜」地提出離婚?
真是……豈有此理!
他絕不允許!她就該永遠被困在那座公寓裡,為她所做的一切贖罪!想解脫?休想!
憤怒和一種被冒犯的掌控欲,瞬間淹沒了那通電話里,他刻意忽略掉的、佟年那異常平靜和清晰的語氣所帶來的那一絲……極其微小的、異樣的感覺。
【第四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