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之後,公寓裡似乎什麼都沒改變,又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悄然碎裂,又或者,是在某種絕望的灰燼中,生出一點畸形的、麻木的平靜。
付垏博沒有再出現,仿佛那晚的闖入和暴行只是一場荒誕的夢魘。但佟年身上殘留的青紫痕跡,以及更深埋進眼底的那一絲死寂,無聲地證明著那並非幻覺。
王媽對此一無所知,她只是覺得佟小姐似乎更沉默了,偶爾看著她時,眼神里會掠過一種王媽讀不懂的、複雜的疲憊。她更加小心地照顧著佟年,將每日的飲食和藥物安排得妥帖周到。
陳瑩帶來了新的治療方案。在公寓安靜的環境裡,佟年開始了第二期的幹細胞治療。過程依舊繁瑣,需要頻繁往返於公寓和鳳城醫院之間,但佟年表現得異常配合,甚至可以說是……順從。她不再抗拒針劑,不再對複雜的檢查流程流露出不耐,只是安靜地躺在病床上,看著藥液一點點滴入自己的身體,眼神空茫,仿佛在進行一場與己無關的儀式。
她的配合帶來了成效。在藥物和幹細胞治療的雙重作用下,她的精神狀況進一步穩定。那些糾纏不休的幻聽幾乎消失了,嚴重的情緒崩潰也極少發生。她大部分時間可以保持一種近乎刻板的清醒,能夠進行簡單的對話,能夠理解王媽和陳瑩的指令。
她開始嘗試重新掌控自己的生活,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
一天下午,陽光很好,佟年坐在窗邊的沙發上,看著自己依舊帶著細微顫抖的右手。她嘗試著慢慢握拳,再鬆開,反覆幾次。雖然無力感依舊存在,顫抖也無法完全控制,但至少,它不再像以前那樣完全失控。
她抬起頭,看向正在擦拭家具的王媽,聲音很輕,卻清晰:「王媽。」
王媽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計,關切地走過來:「佟小姐,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佟年搖了搖頭,目光平靜:「我想……請您回一趟別墅。」
王媽愣了一下,有些猶豫:「回別墅?佟小姐,您需要什麼?我讓陳助理……」
「不,」佟年打斷她,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我想請您親自去,幫我拿幾樣東西。」她頓了頓,似乎在回憶,語速很慢,「在我以前住的那間客房,衣櫃最底層,有一個帶鎖的檀木盒子,鑰匙在床頭櫃抽屜的暗格里。裡面是我的日記本。還有……書房靠東牆那個書架,從上往下數第三排,有幾本牛皮紙封面的筆記本,是我的手術筆記和一些疑難病例記錄。旁邊還有幾本神經內科和藥理學的典籍,也請一併拿來。」
她說得很詳細,思路清晰,完全不像一個精神受過重創的病人。
王媽看著她平靜卻堅定的眼神,心裡又是欣慰又是酸楚。她知道佟年這是想找回一些屬於過去的東西,一些能證明她曾經是誰的印記。「好,好,佟小姐,我記住了,我這就去拿。」她連聲應下,不敢耽擱。
王媽趁著回別墅取日常用品的機會,按照佟年的指示,順利找到了那些東西。當她抱著那個略顯沉重的檀木盒子和幾本厚厚的筆記、典籍走出客房時,卻在樓梯口撞見了正準備外出的付蓉。
付蓉今天打扮得格外光鮮亮麗,看到王媽懷裡抱著的東西,尤其是那個眼熟的檀木盒子時,她畫著精緻眼線的眼睛瞬間眯了起來,閃過一絲警惕和狐疑。
「王媽?」付蓉停下腳步,聲音帶著慣有的嬌嗲,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你抱著這些是什麼東西?要拿到哪裡去?」
王媽心裡一緊,面上卻努力維持著鎮定,微微躬身:「付小姐,是……是些舊東西,太太……佟小姐那邊需要,我給她送過去。」
「佟年?」付蓉的音調拔高了一些,帶著明顯的譏諷和不滿,「她都要死了,還要這些破爛玩意兒做什麼?怎麼,還想重溫一下她當『佟醫生』的風光?」
王媽低著頭,不敢接話,只是把懷裡的東西抱得更緊了些。
付蓉上下打量著王媽,眼神銳利得像刀子,仿佛想從她臉上看出些什麼。最後,她冷哼一聲,語氣帶著警告:「王媽,你可是付家的老人了,該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別為了個外人,惹垏博哥哥不高興。」
「是,付小姐,我明白。」王媽低聲應著,心裡卻為佟年感到一陣悲涼。
付蓉沒再說什麼,踩著高跟鞋,「噠噠噠」地走了,但那懷疑的種子,已經種下。
拿到日記本和筆記的佟年,臉上並沒有露出多少喜悅,只是眼神里多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她讓王媽把東西放在書桌上,然後便坐在那裡,對著那個小小的檀木鑰匙,發了好一會兒呆。
第二天,她開始寫日記。
她用的是一本嶄新的筆記本。翻開第一頁,她沒有寫日期,而是用顫抖的、歪歪扭扭的字跡,寫下了:
【生命倒數,未知。Day 1。】
然後,她開始記錄。記錄今天天氣很好,王媽做的排骨湯很香;記錄陳醫生來複診,說她手部力量有進步;記錄她嘗試著自己用勺子吃飯,雖然灑了一半,但王媽沒有責怪她……字跡依舊不好看,甚至有些筆畫因為手的顫抖而顯得破碎,但一筆一划,寫得極其認真。
她不再記錄那些痛苦和絕望,只記錄當下,記錄這偷來的、不知還有多久的時光。每一篇日記的開頭,都是「生命倒數,未知。Day X。」 像是在提醒自己,也像是在與時間進行一場無聲的賽跑。
除了寫日記,她把更多的時間花在了那些醫學典籍和她的手術筆記上。她讓陳瑩幫她找來更多關於神經系統損傷和促醒治療的最新國外文獻和臨床試驗藥物信息。
書桌上,漸漸堆起了小山般的資料。她的手穩定些的時候,會極其緩慢、專注地翻閱,用特製的粗杆筆在上面做記號。有時,她甚至會根據文獻上的配方,在王媽的幫助下,用一些相對安全的藥材和試劑,在廚房裡進行極其簡單的測試和調配。她動作很慢,很小心,但因為手抖,偶爾還是會打翻器皿,弄得一片狼藉。
王媽看著她在灶台前忙碌的、單薄而專注的背影,看著她因為費力而微微冒汗的蒼白額頭,看著她那雙本該握著手術刀、如今卻連拿穩試管都困難的手,心疼得無以復加。
一次,佟年又在嘗試調配一種據說是國外某實驗室新研發的、用於刺激神經再生的藥物基底液,她的手抖得厲害,好不容易量好的液體又灑了出來。王媽終於忍不住,上前奪過她手中的器具,聲音帶著哭腔:「佟小姐!您這又是何苦呢!您自己的身體都這樣了,為什麼還要這麼拼?這些東西……這些東西又能有什麼用啊!」
佟年停下動作,微微喘著氣,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濡濕。她沒有看王媽,目光依舊停留在那灑了的液體上,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極其緩慢地抬起頭,看向王媽,那雙曾經清澈如今卻承載了太多苦難的眼睛裡,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靜,卻又帶著一種令人心折的執拗。
「王媽,」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第一,佟家欠付家的,我得還。不能讓我爸爸和哥哥,背著污名走。」
她頓了頓,呼吸似乎更沉重了些,右手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抵抗著那熟悉的麻痹感。
「第二,」她的目光越過王媽,仿佛看向了某個遙遠的地方,帶著一絲近乎虔誠的微光,「婆婆……她不能一直那樣睡著。付家……不能含不白之冤。」
王媽看著她,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她明白了,佟年拼盡最後一點力氣,不僅僅是為了贖罪,更是為了尋求一個真相,為了給那個曾經也給過她溫暖、如今卻昏迷不醒的婆婆,一個醒來的可能。
「可是……您自己的身體……」王媽泣不成聲。
佟年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依舊顫抖的雙手,嘴角扯出一個極淡、極苦澀的弧度:「沒關係……時間,不多了。」
……
付垏博依舊沒有再來過公寓。
只是,偶爾,在深夜裡,當佟年因為藥物作用睡得昏沉,或者因為身體的麻痹和疼痛而輾轉難眠時,會隱約聽到樓下傳來引擎沉悶的轟鳴,以及長時間停留後,又悄然離去的聲音。
她知道是他。
有時是喝醉了,有時可能沒有。但他從未上來,從未再推開那扇門。
佟年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聽著那代表他存在又迅速消失的聲音,心裡一片麻木的平靜。
她不再感到恐懼,也不再抱有絲毫期待。
她只想快點,再快一點。在她這具身體徹底被「凍住」之前,做完她必須做的事情。
然後,結束這場早已面目全非、只剩下相互折磨的糾纏。
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進來,映著她書桌上那本寫著「生命倒數」的日記,和那些攤開的、承載著她最後希望與執念的醫學典籍。
夜還很長,而她的時間,卻仿佛能看到盡頭。
【第四十八章 完】